校场西侧的副台上,一个身影正从被打飞。
砰。
后背撞上台面边缘的木框,木条断了两根,人顺着缺口翻下去,摔在地上卷了两圈才停。
伊展志。
十七岁的少年蜷在碎木渣里,黑底金边的馆服前襟裂了半幅,右臂以一种不该出现的角度歪着,从肘关节到肩胛骨之间的筋脉鼓起青紫色的棱线,那不是淤血,是筋骨被外力刻意绞断后皮下充血的痕迹。
他的左腿也废了。膝盖骨的位置凹进去一截,裤管下面渗出暗红色的血迹,整条腿打着弯搁在地上,跟没骨头的面条差不多。
伊展志张着嘴,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气音,说不出完整的字。
眼珠子瞪得通红,泪和血混在一处,从眼角往鬓边淌。
台上,站着一个少年。
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修长,面皮白净,五官生得极正,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薄且紧抿,整个人往那一站,周身裹着一股子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气。
可那矜贵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人后脊发凉。
他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身青铜色,枪尖沾着血,殷红的液体顺着枪刃的棱线往下淌,滴在沙面上,洇出几个暗色的小圆点。
少年把枪杵在脚边,枪尾磕在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着台下蜷成一团的伊展志,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快意,只有一种看路边翻了肚皮的蛤蟆时才有的漫不经心。
“雷云武馆,不过如此。”
六个字,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几百号人听得清清楚楚。
全场炸了。
“那是谁?”
“苍云馆的人!你看枪身上的苍云纹!”
“张松清!苍云馆这一代的大师兄!”
“张家的人?内城三大世家那个张家?”
“可不是嘛!听说这小子十六岁就到了气血三重,去年底圆满了,一直被苍云馆藏着没露面,今天这是头一回上台!”
伊阳站在方阵末尾,目光穿过人头,落在副台上那个持枪少年身上。
气血三重圆满,他在心里转了转这四个字。三重圆满的修为放在同龄人里确实十分的强大,但对方当众废掉伊展志这种打法,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筋骨被刻意绞断,膝盖骨被枪尾精准磕碎。
这是要人半条命的招,比试台上只有没死就没有问题,单对方把人废成这样,已经不是赢不赢的问题了。
副台下方,雷云武馆的队列乱了。
廖旭第一个冲过去,蹲在伊展志身边查看伤势,他的手指按在伊展志右臂的筋脉上,指腹感受到的触感让他的脸色白了两分。
武筋断了。
不是外伤导致的撕裂,是被对方特意操控枪法,从里面扭断的。
这种伤法,就算有上好的接骨药,也得养半年以上,而且筋骨重接之后,气血运转的效率会比受伤前降一大截。
对于一个正在冲击更高境界的武者来说,这跟废了没什么区别,但现在这种场合也没有办法伸冤,对方只要一句刀剑无眼就可以轻松揭过。
“抬走。”廖旭的声音很低,没有办法的对着其他武馆师弟说道。
两个雷云武馆的弟子跑过来,把半昏迷的伊展志架起来往场外拖。伊展志的头耷拉着,馆服上沾满了沙土和血渍,拖过青石板的时候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湿痕。
校场西南角,苍云馆的队列里传来笑声,不是大笑,是那种压在嗓子眼儿里、故意让人听见又假装没笑出声的嗤嗤声。
几个苍云馆的弟子互相碰了碰肩膀,嘴角翘得老高,看伊展志被拖走的目光里全是痛快。
秦句站在苍云馆队列的最前方,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但他看向副台上那个持枪少年时,嘴角那条线往上弯了弯。
微不可察。
厢廊后排,慕枫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气血六重的馆主面色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两只手攥着栏杆的木头,指节嘎巴响。
他想下场。
但不能。
季考规矩摆在那,台上打的是报名参赛的选手,观战席上的人不能插手。高台上坐着两个内气境的大人物,金阳寺的僧人也在,他要是气血六重的馆主冲下去揍一个气血三重的晚辈,不管有没有道理,这张脸就算彻底撕碎了。
慕枫海攥着栏杆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把目光投向廖旭。
廖旭正指挥弟子把伊展志往后方医棚送,路过慕枫海所在的厢廊下方时,师徒二人隔着栏杆对视了一眼。
廖旭微微摇头,这个摇头里的意思是:“伤很重。”
慕枫海无奈的坐回了椅子上,梨花木椅在他的重压下吱嘎作响。
……
伊阳把目光从雷云武馆那边收回来。
伊展志被废这件事,说不上让他高兴,也说不上让他难过。毕竟是姓伊的后辈,虽然这后辈之前跟他翻过脸,还跟着伊巡来抢他的房子。
但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被废掉武道根基,搁在哪里都不是什么值得拍手叫好的事。
倒是那个张松清,三重圆满的修为,出手这么狠辣,又是内城张家的人。
苍云馆和雷云武馆之间的旧怨,听周边的武者讨论着,看来今天这出,显然不只是比试那么简单。
来不及细想。
“二十五号!”
一个粗嗓门从台下喊上来。
伊阳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的铜牌,叫的是自己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站在主台边,手里攥着一把宽背刀,胸口挂着巡天司的铜牌,编号三十一。
气血四重。
“老爷子,你跟郑桥那场我看了。”汉子咧嘴笑,笑容里没多少善意,“我想试试你到底几斤几两。”
周围窃窃私语又起来了。
“他还真敢挑啊。”
“也不算没道理,伊阳赢郑桥那一场确实有取巧的成分。”
伊阳嚼完了嘴里最后一点干果渣子,拍了拍手。
上台。
这一场,伊阳打得比上一场还克制。
他没用九峰刀的任何招式,全程只用最基本的劈砍格挡,跟对方磨了三十多招,第三十七招,伊阳的刀背拍在对方腕骨上,宽背刀脱手。
“认负。”
台下掌声零零散散。
赢了,但赢得不好看。很多人看完之后的感觉是——这老头确实是四重,但四重里面偏弱的那种,靠经验和身法在撑。
伊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之后的四场更是如出一辙。
第二个挑战者是白虎武院的副教头,气血四重初期,伊阳跟他拼了五十几招,最后靠一记下盘横扫把人绊出台沿。
第三个是赤虎帮的一名堂主,四重中期,打了六十多招,伊阳“险胜”。
第四个是县城分部的一位候补巡行总管,四重中期偏上,这场最久,八十招才分出胜负,伊阳赢完之后还假模假式地揉了揉肩膀,嘴里嘟囔着“老骨头不中用了”。
四场打完,排名从二十五推到了十三。
十三。
前面的位子全是气血四重后期往上走的硬茬子,要么是各大帮派的核心人物,要么是武馆里压了多年箱底的老牌供奉。
没人再来挑了。
不是不敢,是不值。挑一个六十岁的老头,赢了没面子,输了更丢脸。
伊阳把手拢回袖子里,半阖着眼。
十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