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看着伊阳手中那卷泛黄帛书,摇了摇头,语气里有种见多了的无奈说道:
“这东西放进武库十三年了。”
他把登记这门功法的册子翻到前面几页展示给伊阳看。
伊阳看到册子上面有着许多人的名字,但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同一个结果,那就是“未入门,归还”。
“总巡监大人修不成,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罚恶司的萧正言就把功法借走了。”
老者竖起一根手指,像是在数数一般往下点:“七天后归还,没入门,接着是破邪司的纪云章,半个月,没入门,知闻司的温士衡拿去了一整个月,天钻研,最后也是摇着头送回来的。”
他停了停,抬眼看了看伊阳的表情,想知道对方有没有被自己劝住。
但见对方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急躁也没有动摇的迹象,便继续往下说道:
“后来就不止四司了,各路高手,只要够得上功劳条件的,十有八九都来借过这卷帛书。”
老者扳着指头说道:“破邪司下面三个巡行总监,全试过。幽泉司你们那边也有两位试过。连镇抚卫里都有人听到风声跑来。一个月的期限到了就送回来,无一例外。”
他把登记册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目光里带着几分好意的提醒道:
“老夫在这武库守了几十年,见过太多慕名而来的后生。“
”这门功法的修炼条件,至今没人摸透。但大家猜因为功法是残篇缺了动像,导致静像也无法启动修炼。就跟一把锁少了半边钥匙,你怎么拧都拧不开。”
“这位副总监。”
老者放缓语速,很认真地看着伊阳的眼睛说道:
“功劳记录金贵着呢,浪费在这上面不划算。“
”老夫劝你换一门——七煞穿云枪虽然只有前三招,但那三招实打实能用于战场。踏虚残步也是,前两层哪怕只练成一层,身法也能提升不少……”
“比这卷怎么都练不成的东西强。”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这个老人最后一步了,如果伊阳不听,那他也没有办法。
在武库守了几十年的老人,见过的人和事比伊阳想象的还多,他说这些话不是泼冷水,是真心相劝。
但伊阳把帛书握在手里,拇指摩挲着封面粗糙的纹路。
十三年。
四司副总巡监,加上不知多少内气境的高手,全部铩羽而归。
搁在一般人身上,这信息量已经够劝退了。
但伊阳不是一般人。
他嘴角牵了牵,把帛书往怀里一贴,语气平淡但却倔强的说道:
“前辈,我就决定这门了,虽然我老了,但也有些少年心气想要试一下,看看让总巡监大人都修不成的是何等功法。”
老者怔住,他没想到伊阳居然是这种理由。
老者看了他三息,最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登记簿翻到最新一页,提笔蘸墨边写边说道:
“那老夫替你登记了。规矩照旧,这门功法的册子可以带走修炼,以一个月为期限,到时无论是否入门都必须归还。”
笔尖在纸上划动:“逾期不还或想续借,需再消耗一次功劳。若私藏不归……”
老者抬头,目光从笔杆上方看过来,声音沉了半分的警告道:“按叛逃论处,巡天司缉捕追杀。”
伊阳点头,脸上的表情也是十分的郑重,他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记住了。”
最后老者把登记簿推过来让他签名画押。
伊阳提笔,三笔两划写完自己的名字,字迹方正规整。
一切手续办妥,帛书贴身收进内衬暗袋。
伊阳朝老者拱手致谢,转身往门外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老者的声音,带着点自嘲的笑意。
“你是第四十七个了。”
伊阳没回头。
他走下楼梯站在门口,把怀里帛书的位置紧了紧,嘴角的弧度很淡,淡到看不见。
别人修不成。
那是别人。
他有天命。
没有资质门槛,没有瓶颈限制。
只要付出时间和汗水,进度就会涨。
这条铁律从三木村一路验证到府城,从气血一重验证到内气二重,从未出过差错。
十三年无人入门?
那只能说明这门功法对资质的要求高到了离谱的地步,而“资质”二字,恰好是天命帮他跨过去的东西。
“无人修成,那就让我伊阳成为第一个吧!”
想到这里伊阳迈步走出武库大门。
但他脚还没落地,余光便扫到武库旁的一道青色身影。
廊柱边上,柳青抱臂而立,看姿态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这位侍女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看见伊阳出来后直接开口,简短利落的说道:
“大小姐有事找你,跟我走。”
也不关心他从武库里拿了什么,不问他来干什么,甚至连寒暄都省了。
但伊阳注意到一个细节。
柳青迈步的频率比平日快了两分。
不是着急,是催促。
伊阳没多问,收起心中对帛书的思量,调整呼吸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裁决殿,之后来到幽泉司所在的大殿。
目的到达之后柳青止步,侧身让路,示意伊阳一个人进去。
伊阳没有丝毫的迟疑推门而入。
殿中的场景让他脚步微顿了一拍。
晏无鸢没坐在紫檀长案后面。
她歪在案侧的软榻上,右手支着下颌,左手随意翻着一册旧书。
墨色宫装的领口散了两分,白玉钗横插在发间,角度歪得随意,几缕碎发垂落在侧颈。
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慵懒的味道,和平日那副清冷到让人不敢靠近的模样完全是两个人。
见到这一幕伊阳眼皮跳了一下。
伊阳被这幅少见的绝美风光惊艳到了,但他迅速把目光收回来,垂首行礼,站定等候晏无鸢的问话。
殿内安静了几息。
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停了,随后一道清冷的声音说道:
“你进步很快啊。”
晏无鸢的声音从软榻方向传来,语调散漫,像在随口交谈。
但下一句话,让伊阳后脊的汗毛炸了起来。
“快要内气二重圆满了,我记得你来的时候,还只是刚踏入内气二重而已。”
这话伊阳的呼吸没变,面上表情没变,站姿也没变。
但他的心神不由的震了一下。
从他踏入幽泉司第一天就在五脏内炼劲遮掩自己的修为
当时这一手在云林县城时是连齐书剑看不破的手段。
但在这个女人面前,却成了个不入流的手段。
晏无鸢从第一天起就全知道了伊阳的真实修为。
他来的时候是什么修为,他现在是什么修为,他有没有在隐藏,藏了多少,这个女人一清二楚。
伊阳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他还没想好,解释还是试探。
但这时卧在软榻晏无鸢抬起右手,随意地摆了摆随意的说道:
“不必紧张。”
“你这点实力,我没兴趣。”
听到对方的话伊阳在心里苦笑,自己这内气二重在她眼中什么都不是,连在意都不值得在意。
自己藏来藏去,费尽心机,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同时,他心里悬着的那根弦松了。
这时晏无鸢从软榻上直起身子,随手把旧书搁到一旁。
她侧身探入紫檀案边的暗格,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玉盒,食指一推,盒子沿案面滑到伊阳这一侧。
同时盒盖掀开。
药香炸了出来。
不是那种丹药铺子里弥漫的淡雅草药味,是一股浓烈到霸道的灼热气息。
带着金属般的辛辣和果实特有的甜腻,两种截然相反的味道搅在一起,从鼻腔直冲天灵盖。
感受到这股气息伊阳的气海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身体本能在告诉他,这东西,他需要。
玉盒中静躺着一颗果实。
通体鲜红,个头只比龙眼大一圈,表皮光滑,隐约间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在流转,像活着的脉络在搏动。
伊阳盯着那颗果实,瞳孔缩了又放的想着。
“先把这个吃下去吧。”
晏无鸢的声音响起来。
没解释这是什么,没说为什么给他,没有问他要不要。
就这么一句话。
像在说“桌上有茶,自己倒”一样自然。
但伊阳没敢轻举妄动。
他的脑子在飞速的运转。
晏无鸢没有理由害他,他一个内气二重,在这女人面前连翻浪花的资格都没有,想弄死他一根手指头都用不上。
但也没有理由白送。
天上不掉馅饼,这颗果实背后肯定是要伊阳付出一定的代价。
但是他没有理由拒绝,吃下这颗果子,他马上就能突破内气三重,并且实力还大进一步。
三息过去。
伊阳伸出手,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和资格。
指尖触上果实表皮的瞬间,一股温热从接触点传上来,像握住了一团被绸缎包裹的炭火。
他抬头看了晏无鸢一眼。
对方歪着头,右手支颐,嘴角那条弧线若有若无,眼底的情绪深得他读不出半个字。
伊阳果断的把果实送入口中。
果皮破裂的触感刚传到牙齿上,下一瞬——
庞大的药力在他口中炸开。
不是丹药那种循序渐进的温热释放,是决堤。
滚烫的能量从口腔到胃壁直接渗透,然后一股脑朝经脉里灌。
那股劲头比他用过的所有宝丹加在一起还要猛出十倍不止。
气海被这股外来能量冲得翻天覆地。
伊阳的额角瞬间渗出汗珠大,但他马上吃下全部的果子。
然后来不及想这到底是什么。来不及追问为什么。
他双膝一弯,就地盘膝坐下,全部心神投入运功,拼命引导那股暴烈的药力归入正途。
而软榻上的晏无鸢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视线落在伊阳身上。
嘴角那抹弧度,比方才深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