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阳,晏无鸢,宁凶三人一前一后,冲入了那扇敞开的暗门。
通道前方是一条向上倾斜的狭窄石道,仅容一人通过。
石壁两侧,能看到一些被触发后废弃的机关痕迹,断裂的弩箭还卡在石缝里,地面上散落着几片被踩碎的毒针。
显然,吴久与血踪逃得太过匆忙,连清理退路的时间都没有。
晏无鸢走在最前面。
她的精神力如一张无形的网,将前方数十丈的范围尽数笼罩,确认再无任何陷阱埋伏。
狭长的通道中,只剩下三人急促的脚步声与沉重的呼吸。
约莫百余息后。
通道的尽头,透出一线被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冷白月光。
是出口!
见到照射进通道中的月光,伊阳脚下发力,身形如箭,第一个跃了出去。
脚掌落在松软的腐叶层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头顶是清风岭茂密的树冠,夜风从松枝间灌入,卷起满地针叶。
晏无鸢与宁凶紧随其后,相继跃出。
空气中,还残留着两股截然不同的真罡余痕。
一道向东,一道往北。
分道扬镳。
晏无鸢站在出口处的碎石旁,闭上眼,仔细感知了片刻。
她再睁开眼时,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里,又恢复了那种慵懒却笃定的调子说道:
“他们分头跑了。”
“两人都硬接了我那一剑,秘术反噬加上剑伤,实力已经从强行提升的真罡圆满,跌回了真罡后期。”
她站起身,看向伊阳询问道:
“你们两个人能对付一路?”
听见晏无鸢的询问,伊阳沉默了一息,在脑海中思索:
真罡后期,重伤状态。
以自己如今真罡中期的修为,配上灵兵玄渊,入门的《武极龙象身》,以及圆满境的刀法……
有把握。
“没问题。”他回答得干脆。
见伊阳这么说晏无鸢点了下头,身形一闪偏向吴久逃遁的东面方向,对方实力是两人中比较强的那一个。
但在离开前晏无鸢顿了一步,回头看了伊阳一眼。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瞳中,罕见地带着一丝凝重叮嘱道:
“伊阳,小心血踪那个人。”
她停了半息。
“我总觉得他有些熟悉,但对方藏得太深,面具背后的气机特征被刻意抹去了。我看不透。”
见实力强大的晏无鸢这般说,伊阳点了下头回应道:
“明白。”
晏无鸢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暗紫色残影,消失在东面密林深处。
临去前,最后一句传音落入伊阳耳中:
“若没把握,可以远远跟着,等我处理完吴久回来支援。”
伊阳收回视线,转向宁凶,声音低沉的吩咐道:
“我们走北边。”
宁凶没有答话,只是握紧那一杆从阵亡教众手中夺来的铁枪后跟上。
他原来那杆跟了他多年的枪,已经在地下大殿中,被两名真罡境高手的合击震得彻底断裂。
两人在松林间疾行。
宁凶的呼吸粗重,胸腔起伏得厉害,不是累的,是压不住胸中那股气。
眼前每一棵松树、每一块山石都在他视野中飞速后退。
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丁祥大哥就是死在这种地方——清风岭。
那帮九邪教的畜生,今天一个都别想跑!
宁凶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连带着他手中铁枪上附着的真罡,都变得狂暴而躁动。
两人一前一后,循着血踪留下的气息尾迹,向北面山林深处全速推进。
追出约莫三里地。
前方树丛中,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紧接着,是刀刃重重嵌入树干的动静。
血踪那股原本还算平稳的气息,在这一刻明显紊乱,他逃离的速度也骤然放慢。
感知到这种情况,宁凶嘴角绷紧,眼中燃着嗜血的凶光低声道:
“伊大人,他撑不住了!伤比想象中重!”
听到宁凶这么说,伊阳却皱起了眉头。
他的精神力一直锁定着血踪的气息波动,对方实力确实在不断衰减,逃离时的身法也变得不再规律。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以一名真罡后期的底蕴,即便身受重伤,又被秘术反噬,也不至于衰退得这么快、这么明显。
这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引导。
“宁凶,稳住。”伊阳压低声音警告道。
但早已被军功和复仇之心冲昏头脑的宁凶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手中的铁枪转了一圈,枪身嗡鸣,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道:
“大人,这次让我来。”
“丁祥大哥的仇——该由镇抚卫自己人来报。”
听见他这么受,伊阳的眉头却压下去。
但宁凶话音未落,他的速度再次拔高,整个人如一头出笼的猛虎,冲向前方那片松林。
松林尽头。
一道黑色身影从高坡上踉跄滚落,背靠一块苍灰色的巨石,单膝撑地。
青铜鬼面仍遮着他的脸,但面具边缘,有鲜血正顺着下颌的弧线,一滴滴落在枯叶上。
他的左肩,几乎塌陷了下去。
那是硬接晏无鸢“万华天光”留下的代价。
“血踪”手中握紧的长刀拄在地上,当做拐杖,刀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腹部,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黑金色的祭袍下摆,早已被涌出的血液染得透湿。
他喉咙间传出沉重而急促的喘息声,那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这位实力强大的九邪教香主仿佛下一刻,就会力竭倒下。
宁凶看到这副模样,瞳孔骤然收缩,带着惊喜和激动。
对方,连站稳都勉强。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伊阳却在同一时间,注意到一个极细微的细节。
血踪跪地的姿态,重心完全偏向右腿,而那只看似无力的左腿,却微微向后撤开半步。
这不是力竭后支撑不住的姿态。
那是一个随时可以爆发所有力量的蓄力起手式!
伊阳的瞳孔收紧。
“宁凶!等一——”
伊阳的警告还没能完全说出口。
宁凶已经动了。
一年来的压抑、一年来的自责、一年来对丁祥之死的愧疚——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他手中铁枪上,最猛烈、最决绝的一击!
丁祥亲手传授给他的真功——
《血贯虹枪》!
“杀!!!”
宁凶嘶声怒吼,全身真罡毫无保留地灌注枪尖。
他手中的铁枪嗡鸣如龙吟,枪身被一层赤红的罡气包裹,带着一道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取血踪的面门。
这一枪,倾尽了他所有的力量。
这一枪,是他这一生中,出过的最快、最狠的一枪。
枪尖距离血踪的面门,只剩下三尺。
但依靠在石头上的那具看似垂死的身体,忽然动了。
血踪的身形,只向右侧平移了半尺。
就是这半尺,却恰好是《血贯虹枪》枪路中,力道最薄弱、最难以变招的一处缝隙。
见到这一幕伊阳的脑袋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他感觉血踪对这一招的每一个发力节点、每一丝力道走向、甚至每一处藏在枪势下的死角,都了然于心。
像是已经拆解过千遍万遍。
像是……自己亲手教出来的。
就是这么轻轻的一闪,宁凶的铁枪,刺空了。
巨大的惯性带着他的身体前倾,重心失控的那一瞬——
血踪右手中那柄满是裂纹的长刀,在同一时间,向前递出。
刀尖的轨迹,不是横切,不是斜撩。
而是一个标准的、枪法中才会有的“直刺”。
长刀在他的手中,走出了一道无比精准的直线穿刺轨迹。
那动作、那节奏、那蓄力吐劲的方式——
和宁凶方才石破天惊的那一枪,《血贯虹枪》,一模一样。
刀锋,穿透了宁凶的胸膛,从后背透出。
刀尖上,带着一滴暗红的血珠,在清冷的月光下,闪了一下。
宁凶缓缓低下头。
他看着从自己胸口贯穿而出的那截冰冷的刀刃,嘴角溢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但他没有看那柄刀。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血踪持刀的手上。
那只右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极深的、早已愈合的旧疤。
那道疤……
是十年前,一次围剿邪教据点的战斗中,丁祥大哥为了保护他,被一条淬了剧毒的异兽妖蛇咬伤。
情急之下,是自己用刀剜开了大哥手上的血肉,挤出毒血。
也是自己,亲手帮他包扎的伤口。
宁凶的瞳孔,在急速放大,又在急速涣散。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着眼前那张冰冷、熟悉的青铜鬼面。
嘴唇疯狂地颤抖着。
嗓子里涌出的鲜血,让他的声音变得破碎而模糊。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这片寂静的山林中。
“丁祥……”
“大哥……?”
青铜面具后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长刀,从宁凶胸口抽出。
宁凶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
那杆刚刚夺来,还未捂热的铁枪,从他无力的手中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