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仍然弥漫着诡异而安静的气氛,现磨咖啡的香气萦绕着,新椅子的包装刚刚拆下来。即便刚刚已经把无关人员清理走了,这逼仄的空间里两人的密度仍然算得上过高,却因另一人不敢喘大气,二氧化碳的浓度并不高。
在这紧绷得像是下一秒就会出现什么jump scare情节的惊悚片场,唯有一个人看起来轻松自在。
黑发青年那双枯红色的眼瞳转了转,在留下来的这人身上扫视,嘴角微微勾了起来,明明是说得上讨人喜欢的一张脸,然而这种忽然愉悦起来的微笑并没有让他看起来令人亲近,反而加剧了某种心理压力。
始作俑者的微笑并不可爱,因为你并不知道下一秒他会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
“我说啊、这个任务之前负责的代号成员是谁呢?”
一边漫不经心地敲击着键盘,笑着的青年声线依旧是那副不费力气的调调,“阿卡桑是和我一起过来的,因此被发现监听时的那个任务,并不是他在场吧。”
“……”
竟然连这也猜到了?
男人抿了抿唇,信息组成员之前在组织地位不高,不仅仅是组织的原因,更多是因为这类被组织招揽进来的“天才”们,往往不屑于关注组织内部的权力争夺,没有管理别人的意识,出不了管理岗,那自然就只能被人管理。
这也是他一开始轻视对方的原因,然而没想到的是,这人不仅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样,反而在这些意识上敏锐得不像话。
顶着那双一瞬不瞬注视自己的眼睛,他终于开口了,“是…是、波本大人。”
“哦…”
绿维特利应了一声,像是漫不经心,“他有跟你说什么吗?”
“…没有,只是在发现手机被监听后…他向琴酒大人确认后提到了,如果是绿维特利大人的话,一定能快速处理好这件事,毕竟……”
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的男人惊恐地低下头,接下来的话卡在喉管里说不出口,又咽不回去,最终还是按照原有的路径艰难地吐了出来:“…是作为技术人员而能无声无息获得代号的角色。”
组织是个遵守丛林法则的地方,无论原始定位如何,只要立了功劳地位就会有所提升,这是唯一的铁律。
非代号成员与代号成员的差距就在于,有些关键情报只能任听由说,真假难辨。
像某些情报人员一样擅长卖弄信息差,有足够的敏锐嗅觉,或是有立原濑那样审时度势的能力,以及能接触到第一信息源的优势…也许也可以仅仅只凭借绿维特利是空降的代号成员这一点,猜出其中的某种缘由。
显然这个人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因此在被点透之后才会陷入更深的恐惧。
——他被人利用了。
“……”
像是听到了什么值得开心的事,绿维特利好心情地轻笑出声,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先滚出去。
男人如蒙大赦般仓皇出逃,门锁合上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室内顿时只剩下坐在椅子上,对着电脑倏地收起笑容的青年。
数据流与弹窗交错,随着指尖在键盘上飞跃,抓取手机上被植入的木马病毒,然后复现监听反应,继续抓包…最后反编译解析病毒代码,追踪后台管理地址和服务器域名……
这种使用木马病毒截取手机录音定位信息监听的手段,比那些使用伪基站监听的要高明许多。
因为后者经常会出现一种十分容易被发现的缺点,那就是被监听者的手机信号会变差甚至直接中断,稍微有点经验的人都能发现,也就不可能出现长期使用这种手段监听的可能。
前者唯一劣势就是,这需要被监听者在网络安全方面不怎么设防,会接受那份带有木马病毒的文件,怪不得是在技术员调走时中了招…而与之相反的是在这方面尤其警惕,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防御的某FBI。
不过这次任务对十六夜怜来说不算什么,他本来也就是干网安的,属于是专业对口,组织这边的技术员会这套的不多,办不了也正常。
最后一道反追踪程序设下,趁着等待的功夫,十六夜怜端起桌面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感觉自己渐渐缓过来了。
实际上,他刚刚几乎是完全下意识的操作,大脑根本还处于接受完信息还未响应的状态。
波本啊…是波本故意设下这一局试探他?
绿维特利是忽然冒出来的代号成员,在其他人都是一步一步升上来的情况下,这一点很难不被其他人注意到,尤其是情报人员。
波本会在意这个的确正常,而这么做的目的是想打探他的底细吧,忽然出现的、被琴酒重视在组织里地位逐渐攀升的代号成员……所以说十六夜怜才不想要完成夺取太阳女神的任务。
他是打算在组织里做大做强没错,但这也太快了吧,很难不被记恨不被打探…而波本又是朗姆手底下的红人,要知道这个人的心腹可不止一个,谁要是和他作对,得罪的可是一堆人。
尤其是现在琴酒看不惯神秘主义者的情况下,又一定会有一个人成为新起之秀,于是便想要推一个人出来阻挠波本。
十六夜怜就是那个倒霉蛋,别人还觉得他很幸运。
他简直有苦难言。
想到这里,他忽然对组织里这一阵怪异的情况豁然开朗了,难怪水无会忽然把那个情报白给给自己,原来是在押注。
毕竟水无自己上阵也不太能争得过波本,后者援军多的同时还有朗姆做靠山。但是卖人情给绿维特利,不管他最后成功与否那都是他自己的问题,但这份情他是实实在在拿了,还可以在琴酒那刷好感。
……太狡猾了。
这跟他从组织里捞黑钱给诺亚炒股一样,亏顶多小亏,而且怎么也亏不到自己身上,但赚起来是血赚啊!一举多得!
后知后觉自己竟然被做局到这个份上,十六夜怜的心情比读了档还难受,恶狠狠地灌了口咖啡,盯着进度条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安排。
所谓枪打出头鸟,琴酒推自己出去可不真是提拔下属,上次自己上了列车这家伙给他发信息也没见提醒一句“提前下车”,显然也不在乎他会不会在终点站被炸飞嘛。
【…他不是说过不想死的话就别插手吗?】系统冷不丁冒出来。
十六夜怜:……
十六夜怜:提前说的不算。
明知道佐耶好奇心旺盛还神神秘秘,那不就是故意勾引他上车的吗?
【……】系统被他的感人逻辑感动到无话可说。
呵呵、佐耶是这样的。
并不知道系统如何吐槽自己,这边十六夜怜已经开始认真反思自己最近作为绿维特利的行动,果然是自己最近过于安分了,让这家伙想不起来佐耶是什么人了是吧?
干嘛要那么顺着他…这宝石任务他就摆烂了,不仅要摆,还要摆得很明显。
自己目前在许多人心里和琴酒完全是一个阵营、看起来是完全听从琴酒命令的印象…这需要改变,否则接下来类似水无这样想押注站队的人不会少,像刚刚那个蠢货一样的家伙也不会少,而来自波本的试探一定是愈演愈烈。
十六夜怜看了一眼手机,来自水无的那封邮件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了。
如果是别人,十六夜怜早就干脆地拒绝这份人情,但这是水无怜奈…即便目的不单纯,这也意味着这个卧底有和自己靠拢的打算,至少是在组织里的靠拢。
这种带着目的的接近反而是最好的,十六夜怜不需要坦白身份让对方信任自己,那样不一定会让彼此互相信任反而可能需要避嫌。他只需要保持这种微妙的合作,不仅可以确认水无的状况,也能顺理成章提供一些帮助。
绿维特利本来就是佐耶,性格特质还是要趋同的,这一次也相当于是树立人设了,不能只让那些经常接触代号成员有印象,所以需要来一波大事件…而宝石任务他也不能直接完全不参与,这倒是个不错的舞台。
他想起来上次和波本的交易,不知道能不能好好谈谈,继续下去呢。
至少,这次行动前得谈谈。
一杯咖啡转瞬即逝,直到吸管发出水声,十六夜怜才慢半拍地把纸杯放了回去,视线逐渐恢复了聚焦,这时电脑上追踪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意外的是,这个病毒并不是黑市上买的那种工具,而是特别定制的高级木马,一般黑客做不到这种程度。而且中间经历重重跳转,即便他费了这么久功夫终于溯源了服务器和域名,也只是个商业私域跳板。
很显然,这次的监听并不是一次偶发事件,对方很可能早就预料到被发现后会被如此追踪,早早做好了反追踪手段,并且水平极高…高得有些过头了。
十六夜怜的眼神微微一凝,这种加密模式和技术特征他见过一次。
是上次从FBI手中夺取密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