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有人死去了吗?"
走廊里寂静的空气仅仅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两人一时都没有再出声,波本知道这话的确是在问他,但对方的意思他却有些看不懂。
似乎是看出来自己从什么地方离开,但偏偏挑明问了这样的话,波本迟疑片刻,面不改色,"这个嘛、最近组织里出现了一些老鼠,我刚刚正在处理……"
"勉为其难地和琴酒共事,波本酱真是工作辛苦了呢…"
说着像是体贴的话,绿维特利不知为何笑了,"说起来,这个情报站的成立时间似乎是很久之前,啊、你知道站长去哪里了吗?"
"……"
波本眯了眯眼睛,这家伙怎么知道他刚刚和琴酒呆在一起?
啧、真是难搞。
他的沉默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的时间,"这正是我要说的,这个情报站的站长被发现是叛徒,目前正在接受审问。"
"原来如此。"
青年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像是恍然大悟,"没想到波本酱竟然如此公正呢,自己人也不因私放过。"
"为了组织,任何私情都要放下……这是原则。"
波本像是没听出来这人的嘲讽,干脆直接接受对方给自己戴的高帽,没错他波本就是这样的人。
他话锋一转,"不过、就是不知道绿维君能做到什么程度了。"
"……"
小说家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良久,他忽然道:"白井。"
"!!!"
眼前的情报贩子表情未变,但眼神在十六夜怜喊出这个名字时瞬间聚焦到了他身上,看来这个名字果然和波本有关。
他垂眸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对于这个名字,你有什么印象吗?"
波本很快收敛起那点在意,一如既往地使用了装模作样的技能,"……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这样啊、那么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十六夜怜收起手机往走廊外走去,他的工作早就已经完成了,算了算时间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只是这一次,出乎意料地波本没有拦住他。
一直走到大厅,他看到了在这里等人的伏特加,后者一见他来便走了过来,"大哥让我们现在去池袋分部。"
"……"
这家伙果然早就知道。
十六夜怜没有过多询问,直接跟着伏特加上了车,这坎是不过也得过,还是老实想办法应付吧。
现在已是深夜,这边情报站的位置比较偏,路灯断断续续的,可见度不高,路两侧是低矮的围墙和铁皮仓库,白天或许还能看出一点轮廓,到了夜里就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暗影。
直到上车开了车灯路况才好转,前灯的光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片冷白,随着前进的方向迁移着,似乎永远都看不清尽头的暮色。
伏特加开着车,从后视镜瞥见后座那道不甚明朗的身影,来的时候这家伙就像是知道什么的样子……此刻他也一肚子困惑,却一个也问不出来。
车上略显诡异的沉默一直持续着,像是某种魔咒萦绕在两人之间,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只能听到汽车引擎轰隆隆发动的声音和外面的雨声混杂着。
被车窗缝隙涌进的冷空气吹得他打了个哈欠,十六夜怜窝在后座打开了手机,刚刚有助理的邮件提示,不过碍于那时波本在面前他没来得及看,现在才打开。
是他让对方帮忙问的站长的事,加藤还是靠谱的,他要求的资料全都整理好打包过来了。
这个站长叫长谷川晴一,在组织里没有正式代号,但作为情报站站长他的地位却并不低,尤其是大部分情报站站长基本都是朗姆亲自任职的情况下,含金量不言而喻。
像"白井"这样的代号,并不是在组织里正式使用的东西,而是这群搞情报的内部互相之间的称呼,或是外出的假名,为的就是不泄露自己的信息。
这套很有用,除了他们站点内部,就是信息组也不清楚这些代号到底指哪些人。
十六夜怜怀疑,这个白井很可能就是波本早期在情报站内部登记的代号,而假如长谷川七年前就是站长的话……他算了算时间,老师是七年前来卧底的人,那时候肯定还是个新人。
也就是说,波本曾经在这个人手底下做事,只不过七年过去,虽然不知道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前者现在已经是高贵的代号成员了,还反手卖了前上司。
这波操作……难怪琴酒会说他只要有利可图什么都能做。
想到接下来的事,十六夜怜摸了一下手上的指环,琴酒的目的他差不多明白了,简单来说就是特地制造了一次突击检查,来判断他的态度。
直接拒绝肯定不行,跟琴酒来硬的除非比他更硬…十六夜怜目前还做不到,他也不想就这么放弃绿维特利的身份,否则之前做了那么多就此前功尽弃,他不甘心。
只能智取了,如果实在不行,那就……
"到了。"
伏特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车子已经停在了路边,还没熄火,外面的雨势小了些,从刚刚噼里啪啦的动静转变为细密的雨声。
十六夜怜长叹一口气,无论怎么给自己做心理工作,现在还是像是奔赴刑场一样的心情,他快速调整好表情管理,这才推开车门走近那栋建筑。
地下室的走廊潮湿而阴暗,冷风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他却不得不一步一步往最深处走去,看到那道门时他就瞬间想起了上周目的场景。
一股强烈的、想要从这里逃走的冲动涌了上来,十六夜怜垂下眼帘,在脑海中疯狂演练接下来的戏码。
鞋跟踩在地面上,发出有规律的声响,伏特加看了一眼身旁的青年,后者从情报站到现在这份诡异的安静已经让他觉得很不对劲了。
后者像是注意到他的视线,抬眼看了过来,他迅速移开眼,手指屈起在门板上敲了几下。
咚咚咚——
里面传来应允的声音,伏特加这才推开门,身旁的青年跟着走了几步,最后站定在门口附近。他的目光从室内扫过一圈,和上周目一样,冷白色的灯光,灰扑扑陈旧的墙壁。
有着一头与狼狈环境格格不入的显眼银发的杀手君站在房间中央,一身漆黑的风衣在冷光下显得更加肃杀,即便在室内他也戴着那顶礼帽,幽绿的眼睛在帽檐阴影里转动,注视着在场的某个人。
展开正事之前,他抬了抬手示意其他人离开。
十六夜怜听到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房间里又只剩下三个人,琴酒、那个被拷在角落的叛徒、和他。
和上周目一模一样的场景。
他垂下眼瞳,努力不去注意那个角落的人影,却见地面残余着一滩褐色的液体,大概是氧化后的鲜血和别的什么混在了一起。
"啊、好恶心,我要吐了。"
小说家懒散地站在原地,眼睛半阖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像是刚从什么无聊的会议上被拉过来,在看到室内的情况后露出嫌恶的表情,"如果是工作的话,这种环境saya酱可是很不满意的哦。><"
"…这只老鼠交给你。"
琴酒不紧不慢地又点了一支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带着尼古丁的气味渗进空气里,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很恶心…闻起来让人生理上很反胃。
十六夜怜这下是真情流露了,只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就算是Gin桑,这样子搞我也会生气的哦,saya酱真的要吐了呢~"
"……"
对此琴酒充耳不闻,只是缓缓抬步走了过来,"站那么远干什么?"
"好脏哦。"
绿维特利言简意赅,还伸手指了指前面的那片狼藉、那个蜷缩在角落里形貌不明的生物——
那是一个人。
"早点处理掉你就可以走了。"
戴着礼帽的男人已经站到了十六夜怜跟前,他的语速没什么变化,从风衣内侧取出那把伯莱塔递了过来。
绿维特利的视线落在那把枪上,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它看了两秒,枯红色的眼瞳缓缓移动到琴酒身上,"不解释一下吗?"
"……"
琴酒没有回答,他盯着眼前的青年,后者比起是在提问,更像是揣着答案问问题,他吐出烟雾,"你想听什么?"
"反正你也不会讲实话吧,最近这么古怪…莫非是在生我的气?"
青年打了个哈欠,语气不改那副懒散而令人火大的腔调,理直气壮地像是开恩,"但是啊、你也瞒着saya酱和波本做了这些,这就算是扯平了吧?"
"……"
熟悉的扯平论又来了。
琴酒挑眉,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能凭自己拿到这些情报,不过…这的确也是佐耶的价值所在。
他什么也没说,难得一见地没有生气,只是等待着下文。
"波本酱是个只要有利可图什么都做的坏家伙啦…为了情报站甚至出卖昔日上司长谷川桑,以此和不对付的Gin桑你做交易……"
"但是saya酱却是信守承诺的好人呢,至少——"
"Gin桑不用担心会被我下克上嘛。"
"……信守承诺?"
听完这番直白到百年难遇的拉踩言论,琴酒却并没有那么买账,他冷笑道:"你是指亲手把拿到的功劳拱手让人吗?"
"诶?可是我只答应了Gin桑参与宝石行动并任务成功嘛。"
黑发青年歪了歪头,像是很困惑,"现在太阳女神已经回到组织,不是已经完美达成了吗?"
"呵、"
懒得和这人纠缠,琴酒干脆直接给枪上了膛,然后递到青年面前,"那就给我看吧,证明你不是背叛者。"
"是是、"
绿维特利接过了枪,往前走了几步,说实话这个距离很好瞄准,但对于他来说就不一定了,琴酒对此人的枪法心知肚明,默许了他的走动。
子弹已经上了膛,青年用着标准的握枪姿势瞄准,大概过去了几秒,只听闻室内响起砰的一声,是子弹射进肉体的声音。
他开枪了。
也成功打中了…那个人的腿。
"……你在做什么?"
琴酒跟着走了过来,这么近的距离,不可能打偏,他刚刚看到了绿维的瞄准,一开始对准的就是腿部,而不是头颅或者心脏。
"证明啊、"
绿维特利收起枪,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意义不明地强调:"做人要信守承诺啊,Gin酱~"
"杀了他。"琴酒道。
"……杀了他?"
青年重复了一遍,脸色忽然冷了下来,原本无精打采的神情也变得幽暗,盯着眼前的男人道:"…这是什么意思呢?琴酒、"
他的声音平静而冷淡,语速却放慢了:"你答应过我吧?在进入组织之前就说过了,我只做我擅长的事,这种打打杀杀的让别人来做就好了…莫非你忘记了?"
"……"
似乎确有其事,琴酒罕见地沉默了。
这种话一般不都是随便说说的为什么会有人当真…
"saya酱明明很努力地完成琴酒你的要求了,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呢?好奇怪啊、因为……"
对方那双枯红色的眼瞳在冷光下覆盖了一层冷色,失去了所有余温,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像是触发了某个规则的非人存在。
"太糟糕了…不信守承诺的人。"
绿维特利的手还没放下,琴酒敏锐地注意到他刚刚打完之后似乎又上了一次膛,这人现在的状态为什么这么诡异暂且不提,反正他翻脸比翻书还快不是一天两天了。
作为杀手的直觉让他立刻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攥住了青年的手腕,反手一拧,后者很快因为吃痛松开了手,他这才得以把枪夺走。
而就在他成功夺枪的前一秒,扳机被扣动了。
砰——
枪声响起,琴酒看了过去,一颗子弹因轨道偏航打进了他身后的墙壁,弹头碎裂掉落,只在墙上留下一道弹坑。
"……"
他回过头,眼前的绿维特利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瞳跟随着他的动作缓慢转动。
室内自此彻底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