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湿气灌进衣领,街道两侧的路灯光线在湿泞的空气里聚起一团团雾蒙蒙的光晕。雨刚停没多久,路面还是湿的,边缘积着浅浅的水洼,分别倒映着成排而明亮的光点们。
偶尔有车从远处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间歇性响起,因为是深夜时段,除此之外没什么别的动静,因此幽暗而模糊的街道上一切都格外寂静。
唯一还在缓慢移动的是一道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金发青年形单影只地落在东京街头,像某种漫无目的游荡的深夜传说。
从刑讯室离开后,十六夜怜没有立即回宿舍,他在离开前就激活了【帽子戏法】,确保不会有任何人通过电子手段或物理方式追踪到他。
即便确认了没有人跟上来,他也没有直接回宿舍,明明已经很晚了,应该回去的。
但他实际上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一小时前,他在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洗手间待了很久,三十多分钟里,他反复洗手、漱口、低头盯着水池的白色陶瓷,似乎流动的晶莹水花正潺潺冒着猩红液体……
十六夜怜条件反射般从洗手台弹开,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无论如何也不敢抬眼注视上面的镜子。因为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如附骨之蛆,随着他的视线存在于每个地方。
他不想…不想看到那张脸。
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十六夜怜连整理仪容的想法都放弃了,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面颊上,好在店里开了暖气,这时候并不算冷。
这时便利店前厅的店员正在理货,一箱一箱的清点着,听到有动静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顿时被吓了一跳。
只见金发青年面色惨白,形貌凌乱,浅色的眼珠在灯光下几近透明,略有几分非人又颓丧的诡异感,然而他此刻神色如常,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店员握紧了笔,有点不知所措,最后道:“那个…你怎么样?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对方顿了顿,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在和他说话,礼貌而冷淡地摇摇头,“不了,谢谢。”
店员的视线跟随着那人,带有好奇意味的注视并没有惹人反感,拒绝他的询问后对方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对于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似乎没有任何一个具有吸引力,最后只是买了瓶水。
离开店门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街道上,仿佛只是无意闯入的地缚灵。
他摇了摇头,从门口继续回到货架面前。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
奇怪的家伙本人,十六夜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学校的,在组织的高压训练下,扮演某个角色已经成了本能,包括他自己。
得益于这个技能他才没出什么乱子,至少没人拆穿他最近的所作所为都很奇怪,当然就算有人这么说了,他也不清楚到底哪里奇怪。
算了,凑活过吧。
只要不露馅一切万事大吉。
接下来的几天组织里都没什么动静,线上任务的频率没有变动,伏特加那边也没有异常,明明发生了这种事,琴酒的决定竟然是按兵不动,所以,
过关了……?
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琴酒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再找他的麻烦,因为绿维特利展现出的不稳定性而再次考量……
那么现在应该是二阶段的后期了吧,看来冷战还要持续一段时间,至于什么时候能回到核心位,十六夜怜也不敢保证。
总之这算是好结局,十六夜怜原本抱着很悲观的预期以为可能还要再读一次档,而这一次没有杀人,也没有被杀死,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身处于组织就很难避免这些,按理说一般情况是不会真的让文职人员干这种事,毕竟术业有专攻,放着一堆狙击手杀手不用,要求敲键盘的去搞暗杀,这谁听了都觉得扯淡。
这也是琴酒能对他放宽标准的原因,技术员本职只需要搞好技术,再拿出表忠心的态度就够了。
十六夜怜由衷地庆幸,也是真的对组织的残酷有了更深的了解,如果对待叛徒是这种下场,他甚至不敢想当初要是景先生真的被组织抓回去后到底会遭遇什么。
这说来也有些唏嘘,十六夜怜知道这个情报站站长本身不一定真的是叛徒,他归根结底只是波本和琴酒交易的牺牲品。
真是残酷啊,组织。
各个都是老狐狸,就连看起来是武斗派的琴酒也是个心计深沉的,更别说那个一直没露面但一直在组织里刷存在感的朗姆了。
抱着这样的敬畏之心,十六夜怜已决定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深思熟虑,虽然有读档,但是组织也不是那种喜欢给个痛快的爽朗风格。
被折磨成那样还不如早点死了呢…萌生出了这种想法,死了或许比活着更好。
十六夜怜忽然理解了那时一心求死的景先生,假如被抓到是那种下场,还可能拖累身边的人的话,还不如带着所有情报自杀。
那时绝望的景先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被自己说服的呢?
无论怎么想都只能惊叹于对方的勇气,如果不是因为有读档,自己都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对方的死状深深的烙印在他的脑海中,断掉的手指,触目惊心地伤痕,以及那些令人不敢深思用途的工具。
夜深人静时闭上眼,似乎就又回到了那天…有时候他是琴酒,有时候他是长谷川。
根本就睡不着觉,其实本来也无所谓,不睡还不会做噩梦…但睡不着觉就会变憔悴。
十六夜怜不得不把之前医生开的药翻出来吃,好不容易前段时间因为医生说状态不错,松田警官终于不老盯着他去复诊了。
要是这次又被发现疑似精神不正常,十六夜怜担心自己的信誉分会来到历史新低,为了不让这种事发生,他也作出了很多努力。
每天至少保持一点形象管理,尤其是见人的时候,无论怎么都要吃一点东西,因为就算是减肥的借口也是会被怀疑的。
最重要的是吃药见效的确快,他最近能睡好了,看起来没有黑眼圈之类的,就是白天有时候会恍惚。
总而言之,暂时是表面风平浪静在学校上课的这几天,十六夜怜将它们当做难得的休息日调整自己,反正组织晾着他,这还有利于他恢复一下san值。
于是最近他又把小说捡起来写,准确的说是压力伏特加写,反正他上课有的是时间骚扰对方。
老师讲课的声音在教室里飘荡,现在是五限的课程,理工科的课排的都比较
满,五限也总是有课。
一边思索着课表的事,他手指滑动鼠标滑轮,电脑屏幕上的文档飞速下滑,这是伏特加发来的小说初稿,其实十六夜怜也没什么兴趣看。
尤其想到赤井秀一觉得他的主角像琴酒,他对这本小说忽然就有一股无名火,正巧马上要下课了,干脆直接发给编辑。
传送图标只转了一小会,很快就显示已上传,很好……接下来就等着编辑接收批改了。
刚合上电脑,下课铃声就响了起来,这是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也就意味着待会是晚餐时间。
到了饭点的人群们不禁躁动起来,周围人都开始收拾东西,十六夜怜也站起来,但并不打算去食堂,他这几天借着减肥的借口躲过去了好几次……
十六夜怜慢吞吞地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正要提起往教室外面走,忽的听到一声呼喊:
“十六夜君。”
他慢半拍地抬起头,戴着金属边框眼镜的男人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教案,见他看过来,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
有些困惑对方有什么事,他走到门口,“神代老师,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
神代光司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是最近看你不怎么吃便当了,是口味不太合适?还是……”
“没有没有,”一听对方似乎误会了什么,十六夜怜连忙摆手,解释道:“就是最近有拍摄,我想控制一下饮食。”
“减肥吗?”
神代光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视线从青年脸上扫到露出来的瘦削手腕上,“你已经很瘦了。”
“我有在锻炼的,老师请放心。”十六夜怜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不会影响健康的。”
“这样啊,锻炼的确是好事……”
神代光司看了他几秒,忽然道:“不过比起锻炼,更重要的是,不要总是往危险的地方去…”
“为自己的人生认真考虑、负责,才是成熟的第一步,对吧?”
“……”
十六夜怜动作一顿,一种怪异感油然而生……这些话听起来别有深意,老让他想起某位学长,但是比这更熟悉的是,那种关切的感觉似乎也不是错觉。
“老师的意思是……?”他故作不解。
“……十六夜同学,”
神代光司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表情,“有些事我想跟你谈谈,请移步办公室吧。”
“…什、什么事啊?”
十六夜怜有点奇怪,但面对老师还是保持着该有的尊敬和礼节,试探性问道:“神代老师?”
男人表情不变,把一叠资料放到他怀里,十六夜怜下意识接住了,只听对方平静而温和的语调淡淡响起:
“关于你这学期过度请假逃学旷课的事。”
“!!!”
闻言,十六夜怜顿时大惊失色,只感觉被人当头一棒,整个人都被这句话砸得从彩色变为黑白。
他怎么忘了还有这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