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派遣的技术员姗姗来迟。
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方框眼镜,拎着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工具箱,进门时还带着一股室外的凉气。
他扫了一圈律所内已经开始正常运作的电脑屏幕,有些惊讶,“已经处理好了?”
栗山绿从前台后面探出头,朝他点点头,“是的,已经解决了,刚刚还没来得及告诉您。”
男人愣了两秒,出于责任,还是走过来放下工具箱,决定亲自检查一遍。他坐到一台电脑前,打开命令行,调出系统日志和文件完整性记录,越看眉头越紧。
“这个病毒…”
他转头看向在场的人,“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十六夜怜简要地复述了一遍过程——解谜、密钥、二次破译、最终解锁。
技术员听完后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可思议:“你们运气真的很好,这个病毒的机制没有容错,如果上来直接试答案,一次不对就全完了。”
虽然刚刚十六夜君也提到过,但因为有对方开的虚拟机提供了容错,众人还没意识到这个机制的危险性。
小兰后知后觉地倒吸一口气,“所以如果没有十六夜君的话,我们真的会直接在那个电脑上输入Moon…”
“那样的话文件就已经没了。”
技术员点点头,“而且是不可逆的,这种覆写方式连专业的数据恢复公司都救不回来。”
“但让我最想不通的是,”
妃英理转向十六夜怜,“真正的密码竟然是乱码。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谁会想到把乱码输进去?这分明是故意让人以为自己解错了。”
“这正是制作者的狡猾之处。”
十六夜怜把U盘收好,抬起头,语气平淡:“正因为看起来是乱码,才会让人不敢下手,正常的逻辑是——解出明文,输入明文,但如果明文本身就是乱码呢?”
“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是‘我解错了’,就像第一次我们解出来的那个短句,但却会触发覆写。”
松田阵平靠在桌边,“这就是夺旗赛中的思维陷阱设置吧?真是有够阴险的。”
“还不止,而且他把残缺的密文放在了壁纸上。”
十六夜怜朝那台恢复正常的电脑扬了扬下巴,“CFZ的确是那句短语的缩写,但如果只是当缩写看,就永远解不出来,而在真正解题中,没什么经验的新手往往又会陷入另一个陷阱,那就是认为这是密钥。”
“当然、这也是错误的,只有真正参与过CTF的老手会特地扒代码,发现密文的残缺…他设计了好几个陷阱,每一层都在利用人的惯性思维。”
这人说到自己专业领域就难以停下,正到兴头处忽而话锋一转,点评道:“不过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会把密文直接设定为题目加上密钥本体,其他的可以不变,这样就可以让他们绞尽脑汁了…现在这个还是有点不够意思。”
话音刚落,室内安静了两秒。
“……”太阴了。
技术员的嘴角抽了一下,小兰露出了圈圈眼的表情,妃英理则是扶了扶眼镜,假装没听到这句魔鬼发言。
松田阵平则是挑起眉,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警觉:“…这样不就跟那个佐耶一样,令人恨得牙痒痒。”
“……”
几人的眼神隐约透露着复杂,不约而同地看向因解决了问题而扬眉吐气昂首挺胸的青年。
只是说说而已吧,对吧?
毕竟这样的能力要是没用在正途,那也太可怕了。
“没有啦,只是设想而已,仅限于比赛啦。”
十六夜怜摆摆手,笑得无害,“毕竟我也不是什么罪犯嘛。”
【真的不是吗?】系统在他脑子里幽幽道。
听到这里,技术员已经彻底放弃了“指导”的姿态,转而用一种混合着好奇与欣赏的目光打量对方。
后生可畏啊。
不想很快青年也朝他投来目光,“说起来,这个病毒是不是和那个国际黑客佐耶有关系?”
像是有些困惑,对方回忆道:“刚刚解谜出现了‘Call forth Zoe’这句话呢。”
闻言几人都点点头,技术员也挠了挠头,解释道:“这个想必你们也看到了这个符号…CFZ,其实我们最近也陆续接到了几例这样的求助,算是国外传进来的。”
“最近美国那边网络犯罪案件激增,类似这样的病毒层出不穷,似乎是一群模仿佐耶的黑客们搞出来的。”
“这个病毒算是比较知名的一个变体,流传度高破坏性强,因为其复杂性,很多人都会直接中招,所以我们也是第一时间和分部的人联系了研究破解方案。”
“……”
流传度高?
十六夜怜了然地点点头。
流传度高就说明有突破口,看来找到制作者本人的概率能得到极大提升,毕竟病毒的传播必然会留下网络痕迹,这是很难清理干净的。
见这边的问题已经解决,技术员也没有耽误,确认好没什么后患之后就收拾东西离开了。
律所也开始恢复正常运转,只不过现在也到下班时间,对于女儿想和自己吃饭却耽误到现在这件事格外抱歉,妃英理也想快点处理完后续事务。
小兰倒没觉得有什么,和妈妈在一起解决问题也是不错的体验,好在有惊无险。
“真是多亏了十六夜君你…”
妃英理不好意思道:“耽误了这么久,不如待会一起吃饭吧?正好有什么事也可以谈谈。”
说着她看向了小兰,后者表示没什么问题。
“这怎么好意思?不用了不用了…”
一想到自己是为什么而来,十六夜怜就忍不住心虚地看了一眼松田警官,后者则是在看时间,直言道:
“倒也不用那么麻烦,我们本来是打算询问上次那个案件的,不过当事人不在的话,恐怕也不太好谈。”
“……当事人?”
妃英理立刻意识到这两人恐怕已经知道黑崎那孩子的事了,尽管被帮了大忙,但她也不可能拿别人做人情,顿时神色犹豫,“你们已经…知道了?”
见松田警官这么直接,十六夜怜当然也不可能再装下去,“是的,她私下告诉我了。”
“……”
听完两人的话,妃英理沉默片刻,随后叹气道:“之所以找到这里来,是因为她拒绝了联系吧?”
“…毕竟那孩子,是只要认定了什么就谁也无法改变的性子。”
“……”
两人讶然。
不愧是“法律界的不败女王”,这么快就推断出了真相。
十六夜怜看出来妃英理的为难,她看起来是把黑崎当做后辈看待的,想来也会尊重后者的意见,这也是很正常的……
看来这一次也是没办法了。
“不过、你们是想知道关于什么方面的事呢?”
眼前的律师女士推了推眼镜,又道:“我会试着转告她,假如她愿意说的话。”
十六夜怜略微有点犹豫。
松田警官还不知道黑崎的身份问题,自己现在要不要透露呢?这样未确定的事,就这么讲出来恐怕不太好吧?
他斟酌片刻:“是之前她委托我的事,我这里有了一点眉目,如果她能提供更多酒井守的信息的话,应该进度会更快一些,还请麻烦妃律师转告她联系我了。”
这听起来是好消息,妃英理点点头,“我会转告她的。”
这时十六夜怜忽的感受到一道视线,是松田警官,知道这人为什么看自己,他继续硬着头皮道:“不过、松田警官来过这件事还请拜托你和兰小姐保密了。”
毕竟自己可是答应过黑崎说服松田警官的,但却没能做到…
……所以到底为什么啊!
松田警官听不到他内心的呐喊,在和妃律师她们告别后,两人先离开了律所,一路上无言,一直到来到街道上。
这时外面的夕阳已经逐渐沉没,斜射的昏黄阳光将行人的影子拉伸到无限长,灰色深色相互重叠,与物体的投影融合在一块。
与刚刚在律所意气风发的样貌截然不同,此刻金发青年低垂着脑袋,任由自己整个人被夕阳笼罩,偏长的额发垂落,在日光中变成透明的细丝。
一旁戴着墨镜的黑色卷发男子似乎瞥了他一眼,想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烟盒,拿到一半忽的动作一顿,又放了回去。
“怎么这副表情?”
松田阵平匪夷所思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吧?”
十六夜怜多少还是顾及形象,只是伸手把乱掉的头发顺到耳后,真诚地看着他:“我在反思。”
“有进步、”
松田阵平点了点头以表肯定,又道:“但是步骤是不是跳得太快了?”
“一步到位嘛。”
说着,对方冲他眨了眨眼,松田阵平则是冷漠道:“不行。”
“……好吧。”金发青年沮丧地低头。
想到对方之前所说的话,松田阵平问道:“你刚刚说有眉目了,具体是?我那边查到的黑崎守资料几乎没有。”
“……”
十六夜怜移开视线,挠头道:“……其实我也没有。”
看这人刚刚在律所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现在却心虚得不得了,看这副模样,这下松田阵平反应过来了,“钓鱼?”
毕竟这是黑崎委托过的事,想必她本人肯定很迫切,说不定会为了信息而出现。
“是战术,战术啦。”
十六夜怜也没办法了,只能自己这边努力破冰,“毕竟这些事不过问她本人的话就很难继续调查下去嘛。”
“…所以我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
卷毛警官凉凉道:“你就是这么呆在学校上课的?”
“我这不正准备回去上课吗?”
十六夜怜信誓旦旦道:“我只是在电脑上查阅了,又没到处跑。”
“现在?”
松田阵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有晚课吗?那也等吃了饭再过去吧?”
“什么晚课…我没晚课啊?”
闻言十六夜怜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他五限还有一节课,但是现在…他偏过脸,看了一眼正在坠落的太阳。
已经……七点了?
完全没感受到时间流逝的十六夜怜有点恍惚,他一开始就错了,自己的上课时间在四点…怎么会把这种事忘记……
但似乎之前手机一直有信息提示,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因为忙着处理电脑的问题而耽误了。
他连忙打开手机,消息提示是浅川的来信。
【上课了,你怎么又没来?我先帮你答道哦。——浅川。】
哦…那就好……
十六夜怜微微松了口气,有浅川答道就好,他继续往下翻,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
这条信息的画风骤然转变:
【……神代老师找我谈话了,他问你最近不在学校是在做什么,我说你忽然发烧身体不舒服…你别露馅了,最近注意点吧。——浅川。】
完了。
十六夜怜看着手机屏幕,只感到眼前一黑。
这下完了,才向老师保证过不会缺勤,这下又被记旷课了…他似乎看到挂科与重修在未来朝自己招手。
太糟糕了。
答应过神代老师会好好上课,没能做到,向黑崎保证会说服松田警官,却有根本没有实现。
而且明明表示过不会再继续调查,现在却又违背承诺了,许下了却没能做到的…为什么每一件事都搞砸了。
现在在松田警官眼里自己就是个不听劝阻无药可救只会食言的家伙吧?
如果…如果现在读档的话、
眼前的屏幕开始出现重影,十六夜怜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想要暂时冷静,脑海中的思绪却像不受控制撞上冰山的巨轮,已经无法让一切分崩离析可怕势能停止了。
……现在读档的话,还可以在一开始直接告诉妃律师病毒的破解密码,那样也不会被松田警官抓包了…果然、早知道就应该读档……
反正、他不是还有这么多逼格值吗?
他把手放进了口袋里,枪…枪的话在系统背包、但是——
【……不可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系统刺耳的电子音尖叫像是刺破屏障的利剑,它急得不行,恨不得化身实体给亲爱的玩家晃醒:
【绝对不可以!绝对!怎么能因为这样的理由就这么轻易地自杀?你把生命当什么了啊你这个混蛋!!!!】
与系统的尖叫一同响起的是各种雷霆BGM不断切换。
十六夜怜一时被这惊世绝伦的噪音硬控,脑海中瞬间什么想法都忘得一干二净。
“……喂?怎么了?”
见这人一副失了魂的模样,怎么喊也无动于衷,松田阵平皱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青年这才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猛地后退一步。
看清是他后才关上手机,后知后觉道:“啊、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
盯着对方明显不正常的脸色,警官先生墨镜下的眼瞳眯起,“要去吃点东西吗?”
话音刚落,金发青年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连忙摇头,“不、不用了,我和朋友约好了在学校吃。”
“……”
撒谎。
松田阵平不耐地抿了抿唇,确“……你最近哪天有空?”
话题忽然跳转到不相干的地方,一时没能理解两者关系的十六夜怜有点懵,但还是老实道:“…周末吧?”
松田警官点了点头,像是记下了什么,“那行,下次有时间再说。”
说罢,这人拿着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示意他先等会,随后自己先走进停车场。
“哦、对了…关于你刚刚说的那句话,”
卷发男人忽的停下来,回头道:“如果你是这么认为的话,那么我也和你做了一样的事,所以扯平了。”
“……”
脑海中的噪音终于消停,即便如此十六夜怜也一时难以思考其他东西,有些没懂这是什么意思。
因而没能给出回应,但似乎松田警官也不需要他的回应,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继续往前行走,看着对方的背影,他稍微松了口气。
周末的话应该没问题…他今天实在没胃口,在松田警官面前装模作样的话,肯定一眼就被看出来了。
过段时间应该就没问题了。
……是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