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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展现出了它的真实。
当一切表面上的光鲜亮丽都悉数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破败、荒芜、了无生机。
换作任何一个不知情者站在这里，都会觉得这座城市被废弃已久，不然藤蔓与菌丝、青苔根本不可能肆意生长到如此地步。
陆九霄再一次确认了城市中心的所有锚点都已经被悉数拔除，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放松后加倍袭来的晕眩感让他脚下微微踉跄——但是他反应足够快，【破空】在手上好像挽了半个剑花一般地转了个向，正好帮他撑在了地上。
剧烈的疼痛在生生地往他的脑子里扎。如果不是旁边的韩风曜一个箭步上来、用肩膀抵住了他的身体，恐怕连长刀都不足够支撑他。
“陆九霄！”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没事。”他没动弹，只缓慢回应，“让我缓一下就好。”
——总感觉有东西好像在迫不及待地往他的精神中挤压。陆九霄龇着牙“嘶”了一声，强行把这种异物感驱赶离自己的大脑。
[城市里的人……还活着吗？]
韩风曜又看了一眼陆九霄，又看了看眼前的城市。
队友自己说了没事就要选择信任，即便知道他不好受他们也一样束手无策——不如抓紧时间将他们的发现继续往下推进。
他对于这个场景消化得相对最快，也最快地意识到了背后的恐怖。
其实他有点不敢问出这个问题、但是又不得不问。
【存在成立】又将他限制得太死，明明知道现在的他的异能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做出文章，可他还是不可能拥有直接说出口的勇气。
“活着。”帝泽兰说。
——陆九霄的精神力的注入让她比全盛时期还要全盛，【我为主宰】的边界轻松地往外稍微扩张，很快就感知到了不远处的居民楼里、普通人的情况。
“他们都有被厄兽攻击的痕迹。”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确实都还活着。”
谁也不知道这些菌丝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入侵了这座城市的，然后悄无声息地蔓延、最终覆盖了一整座城市，并将原本的真实存在彻底荒废。
他们在厄兽的庞大掌控里不知道生活了多久，直到此刻竟然还没有死去、已经算得上是幸运。
“为了最后的、尽可能完美地集体吞噬……不然他们早就没命了。”
【集体的瞬间吞噬带来的提升会非常高——但相对应的，想要做到一口气吞噬整个城市需要大量的时间作为铺垫。这也是这座城市中的居民还有一线生机的原因。】科普君在弹幕中是这么解释的。
——好消息是范围这么庞大的、带着明显恶意的攻击，必然需要长时间的进攻。所以城市中的居民们直到现在还能存活。
虽然肉眼可见……存活的时间也并不多了。
“……所以之前我们风曜的房间里面好像发霉了。”
秦沐阳好像想起来了什么，顺着结论开始重新寻找结果：“孤儿院里的小孩子在四处乱拔蘑菇……所以就是在无意中把营造幻境的小锚点给去除了是吗？”
很有可能。市中心的是核心锚点，而在每一个角落，都还有着辅助用的菌丝存在。
小孩子当时已经被厄兽影响不小，所以歪打正着地看见了一两株蘑菇，也不算是太奇怪。
思维顺势往下发散，他们又讨论出了几个原本城市中就显现出的不对之处。
——而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陆九霄正重新屏息凝神。
这事儿不是只要把所有的“锚点”都给斩断就能结束的。他还需要继续确认……
他已经反复进出了【我为主宰】数次，以此比对了自己眼前的世界和其他人所看到的一切。
在终于确认了现在两者之间没有什么不同之后，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意图缓解些许大脑的疲惫和疼痛：“大小姐——”
帝泽兰皱着眉应了声。这个很久之前代表了嘲讽意味的词语称呼，她现在接受得相当良好。
“多传点精神力过来。”陆九霄轻轻笑了，“……现在我感觉有点糟糕。”
……他现在不需要保持这种令人恶心的状态了。
虽然不久之前、他也在弹幕上看到——有人说陆九霄继续保持这个状态的话，说不定可以在与其他三所学院小队汇合之后、凭借谁没有变成蘑菇，来判断他们当中剩下的那个S+到底是谁。
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主意。甚至陆九霄本人在刚刚发现帝泽兰在他的眼中的不同的时候，也曾经思考过这种可能。
——但是低精神力给他带来的痛苦实在是太过于庞大了。
他能够强撑到现在还保持清醒已经是极限。他不打算为了一个“并不迫切”的信息，把自己的安危置于更后的位置。
接下来更需要的是他的作战能力，需要他的思考、他的信息，需要他不能够把自己放在一个“被保护者”的被动中。
所以陆九霄不假思索地就放弃了这份便利，转而选择让自己的精神力尽快恢复到正常水平中。
“你的词典里知道什么是糟糕吗。”
帝泽兰的表情看上去非常臭：“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帅——把我当精神力储备罐了？”
“嗯……”陆九霄似乎陷入了沉思，“难道不帅吗？”
“……闭嘴。”
精密的精神力灌输进入大脑，原本干枯乃至几乎崩裂的大脑久旱逢甘霖，滋润感带来的剧痛有一瞬间相较于之前更甚，又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消失。
陆九霄都不自觉地被这种突然袭击痛得倒抽一口冷气。他差点都要怀疑帝泽兰是故意的了。
精神力脱离危险边缘的数值区域之后，周边的一切几乎立刻变得可爱起来。
——阴森感消失了一大半（虽然在这样的鬼城里很难说没有阴森感），那种意图入侵他大脑的挤压不见了，如芒在背的窥探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有了基础的精神力，就可以重新催动、用更快的速度恢复剩下的空白。
他感觉自己的状态相较于之前已然好了太多，终于重新有了心情可以重新扫视弹幕，跳过了一大堆毫无意义的内容、简单地查漏补缺了几个重要知识。
“寄生。”得出结论之后，陆九霄叹气，“这座城市里所有攻击的本质，都是寄生。”
正常的寄生是直接进攻受害者的精神——而这座城市不同的地方在于，厄兽在无声无息中入侵了人体的每一个细胞，只是在等待最后机会再把大脑一并吞噬。
从弹幕的意思来看，幕后之人不仅想要基础的生命力汲取。他极度贪心地想要把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生命体、都嚼烂了吞下去。
“那、你们说这座城市被入侵了多久了？”萧元元顺着往下发问。
依据他们之前学习到的、有关“寄生”的知识，普通人们被攻击的时间长短、很大程度上会影响后续的治疗效果。
“风曜说。”
陆九霄正在带着零纪元小队往前走。他一直在观察周边的菌丝变化，连头都没有抬。
几分钟前帝泽兰刚警告过他别再随便乱看、动用他的异能，他未来也别想从她那里拿到一分传输过来的精神力。
他正好乐得清闲，理直气壮地把这种“难以观测”的问题丢给了本地土著，也不管对方到底知不知道答案。
——不过韩风曜确实是韩风曜，这何尝不是一种男主角光环的眷顾，总之他还真的刚好知道其中的一个时间节点。
[如果按照刚才我们所看到的——菌丝替代城市的方法是构建出相似却不同的建筑，同时还要做到几乎不引起居民的怀疑，那就至少是……]
韩风曜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堪称可怕的数字：[八年前。]
“这么久？！”
别说秦沐阳没有忍住喊出声了，其他几个人也或多或少地带上了明显的惊讶神色。
连陆九霄都被这个意外答案惊得转头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嗯……他前脚还在笃定地让人家说答案来着。
但是八年前的韩风曜自己都还是一个小孩——十岁的年纪，他记得自己这个年岁的同学下课还尽在玩些幼稚的游戏。
就算在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会成熟一点，能记得这么久远的事情……怎么不算是一种天赋？
[这说来话长……简单来说就是，孤儿院的主要目的是给我们这些人一个可以成长的家，硬件设施是否漂亮，是根本不重要的。]
[所以那里并没有跟随城市一起更新换代过——只除了一次。]
更新换代，在他们现在的讨论语境中，基本等同于厄兽的无声覆盖。
说到这里，韩风曜的表情稍微有一点微妙：[八年前，孤儿院着过一次火。虽然当时是活动时间、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是整个房子基本上都留下了烧灼痕迹。然后才有重新翻新。]
“嘶……”
秦沐阳瞬间进入状态，右手摩挲着下巴，开始进行分析：“这么说来，说不定那场大火就是控制厄兽的幕后黑手造成的——不然的话，他可能根本没有办法悄无声息地入侵你们孤儿院！”
——好有理有据的分析。韩风曜不自觉地抽了抽嘴角。
甚至其他人好像真的开始认真思考秦沐阳给出的可能性。毕竟这玩意儿听上去难得有些靠谱。
[不可能。]
在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韩风曜认命了，终于还是艰难地开口：[……因为火灾是我造成的。]
零纪元小队：“……？”
韩风曜又一次成为了弹幕所说的“厄兽背后的男人”，在大家投来的震惊的目光中，他咬着牙、相当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当时我的【存在成立】刚刚觉醒，我还没有怎么注意。]
[然后有一个小朋友过来和我说，他的房间里着火了……]
[我就让他赶紧把所有人都叫出去。自己去找了照顾我们的妈妈说这件事。]
……于是火灾就发生了。
原本到底有没有火、或者其实确实存在但并不严重都有可能，总之在韩风曜的积极传话之后，这件事情就水灵灵地成了真。
陆九霄面色复杂——从弹幕上来看，自此韩风曜就不敢再随便说话，被孤儿院的阿姨们以为是吓到失语。也难怪巡碑客带走他的解释是“可以治好他的哑巴病”。
他甚至因为没有再发动过自己的异能，所以刚好错过了巡碑客的异能检测机制，一直到近两年才被发现。
——这都是些什么鬼的前尘往事啊！
“……总之真不愧是韩风曜啊！但八年是不是有一点太夸张了。”
秦沐阳在乱七八糟地感慨了一通之后，思绪又飞快地跳了回来：“这幕后黑手经营了这么久，最后只吞了一座城？效率不会稍微有一点太低了吗？”
“不低了。”帝泽兰对她的直白表示无奈，“不要小看一座城市的生命力。”
而且这座城市里还差点有一个神迹001常驻于此。
在这八年里，每一个人的生命力、或者精神力，都在悄无声息中被不断地窃取，成为厄兽源源不断的养分。
更换一座更繁华的城市当然得到的养分会更多，但是也更容易被更强大的巡碑客发现，进而失去“彻底吞噬”的机会。
“现在，离完全吞噬只差临门一脚的时间到了。”帝泽兰的目光扫过整个残破城市，“正好遇到我们——算他倒霉。”
哪怕谁心里都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绝对比之前所经历的所有都要更难对付。
陆九霄终于又一次抬起头，抚摸着虚空中的【隔绝】墙壁，仔细地观察着与他咫尺天涯的外界。
透明的蘑菇孢子在他的面前转了一个圈，与不远处的另一个孢子粘在了一起，看上去朦朦胧胧的，更加像雾气。
这是城市生命踏入尾声的征兆，也是吸引他们前来的指引。
他转过身。
——血色斑驳的眼睛里、依旧闪耀着奇异的明亮光彩。
“正好。”陆九霄轻声说，“巡碑客要做的，就是与站在覆灭世界一端的神明——争夺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