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秦沐阳说出那两个名词的时候,殷泠并没有做出任何反驳。
甚至从她的表情上来看,她觉得对方所说的话没有任何问题——至于她是一开始就知道答案、还是只是隐隐绰绰地知道一个大概、又觉得秦沐阳说得着实有理,就不得而知了。
谢再华看了旁边这两个家伙的表现几眼,确定了自己心中之前不祥的预感已经彻底成真。
毕竟,这两个词汇相连在一起,那就说明——
“厄兽群通过空间缺口,会进入到人类世界,是吗?”他轻声说。
殷泠微微颔首。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是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一事实。
“……但这里没有厄兽啊。”秦沐阳没有忍住。她还不太想要相信这个推论,所以正意图从他们的对话中找到可以推翻反驳的部分。
“没有厄兽,就说明它们已经在空间缺口的部分,离开了。”
谢再华没有照顾她的情绪的意思,直接指出了这一事实:“这样原本闭合、且不知道密闭了多久的空间,一旦存在厄兽,不知道会繁衍多少。”
——空间门一旦开启,就只能够是极度致命的结果。
“我觉得现在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了。”他面带微笑,嘴里说的话却悲观得要命,“比如——如果这个门会出走大量厄兽、人类想要从那里通过极为困难的话……”
“异能总局会不会放弃我们。”他对此表示遗憾,“把我们连同厄兽一起,封死在这个空间之中。”
殷泠依旧面无表情。没有因为对方宣判了自己非常大的死亡概率,而产生任何的情绪波动。
也许是因为她对于这样的可能早就有所猜测……
“这怎么可能?!”
相比之下,秦沐阳的反应可实在是太剧烈了:“我们这么多人都在这里呢!——如果我们都被埋了,那新生代不就相当于是完蛋了吗?!”
“十八个神迹诶十八个!”她恨不得把自己两手比出来的数字怼在谢再华的脸上,“这要是还能够被放弃的话,没有可能还有机会弥补回来吧?!”
谢再华没有吭声,偏开了头。
——这个就属于信息差的范畴了。
相较于秦沐阳,他作为家族在整个异能界有一席之地的小少爷,确实额外知道那么一丝的秘辛。
比如人类即将在不久的将来就迎来灭顶之灾。
而从过往的历史中进行学习与总结,其实也不难发现——之前的每一次、差点就足够能将整个人类历史斩断的大规模灾难,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厄兽的大举入侵。
所以,万一这一次也是呢。
万一原本的灾难可以被避免,只要异能总局选择在第一时间封上这条空间缺口……万一他们就是这么认为的呢?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有被放弃的可能,反而表现得更为平静,连和秦沐阳争执都懒了。
看殷泠的表情……她好像也飞快地接受了这个结果。至少看不出情绪的波动。这反而让谢再华有些意外。
他们可以安全离开的出口,同时也是厄兽大举入侵整个人类世界的入口……
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嘲讽的事情了。
而在语气强烈地反驳完对方之后,发现争辩对象甚至根本没有予以任何的回击。秦沐阳也从这种对方的诡异的悲哀之中,好像嗅出了一些什么味道。
“……真的会这样吗?”
她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好像这样对方就不会给她答案,她也就不会得到一个让她无法接受的结果。
谢再华很想要说“是”。但是在看到这位瞬间变得明显垂头丧气的姑娘,他的话到了嘴边,又转了一个弯:“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
秦沐阳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
“除非……”
*
“除非重新再开一个门。”纪南江说。
纪南江和萧止衍并没有比上次纪南江单独前往离开得更久多少,在其他人担心之前就已经回来,并且看上去还相当安全。
至少目前、两个人的身上没有任何的伤势,应该是异能相互作用的结果。
必须要承认……萧止衍的异能足够强大。
再与纪南江的【镜像时空】两相补充,才能够换来现在这样的结果。
他们下到冰洞底检查的结果,便是冰层之下的空间确实被整整齐齐地切割隔离开。
——更巧合的是他们选择的位置也很不错,在利用【镜像时空】跃迁一段路径之后,真的也被他们发现了那道源源不断地送出厄兽的缺口。
可惜在下探过程中、已经消耗了大半异能的两个人,面对数量庞大的厄兽,并没有把握可以轻松战胜。
所以他们没有选择出手,而是在那个地方做了标记,用异能与异器的双重保险,打算把这件事情交给异能总局与其他巡碑客来协助完成。
原本甚至不敢设想的最坏可能性成了真,收到通知、刚刚赶回来的老师们的表情看上去一个赛一个的绝望。
“从里面出来的厄兽流量非常庞大。”萧止衍说,“我已经通知了异能总局,这会是一场硬仗。”
“另外。”他顿了顿,继续道,“按照那里的厄兽的密集程度,我们没有办法做到悄无声息地进入那个空间,再把学生们顺着厄兽潮一起带出来。”
这么高密度的群体性移动,放在普通人世界里都足够发生踩踏事故了,更不用说是厄兽挤厄兽。、
不用异能,人家一脚下来、就足够连学生带老师一起踩扁;要是用了异能,能不被厄兽发现就应该谢天谢地。
怕就怕连异能都不让用。
萧止衍的这一段话,简直就像是摆明了在说:在维持现状的情况下,根本没有办法进去救学生。
“把我一起带进去。”萧云池举手,“既然存在空间缺口,那我就可以在两个空间之间,打造空间通道……”
这样的话,只要学生进入那一侧的通道口,就能够从这一侧出来了。
“没这么简单。”纪南江说,“我也这么试过。”
——但是结果也依旧以失败告终。
虽然他当时的异能已经在下降过程中消耗不少,虽然【镜像时空】在攻击、修复上优势尽显、相对于【空间定点】这种纯粹的空间系异能来说、在这种专业的方面稍微弱势一些。
可是说这句话的人毕竟是纪南江。他说不行,那就一定是不行。
他可以感知到自己与萧云池的异能在这种使用方式上的差距,也可以大概知道自己的异能使用与达到他们的目的之间相差了多少。
再将两个数值进行横向估计……答案显而易见,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结果。
纪南江在这么尝试的时候,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异能在跨越时空时、被压制了。
虽然萧止衍的异能同样有这样的作用,但是他很清楚,这并不是对方所作所为,而是这片区域天生的特质如此。
当事情走到如今的地步,就只剩下了一个选择——
如他所言,另破出口。
“你疯啦?”
听到这里,憋不住的萧云池,都要直接冲到纪南江的脸上了。
“你们刚刚自己说的这玩意儿确实是【碑】——【碑】要是破了,里面的厄兽全部都会出来!”
纪南江看了他一眼:“守着,或者封上。”
“这不就是问题吗?!”萧云池进一步地提高了自己的嗓门,“你告诉我怎么守?你告诉我怎么封?”
他张开双臂,将自己的身体左右旋转,看全了一整个会议室:“你想说,我们当中有谁,能够帮助你,把那该死的玩意儿给封上吗?”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了。
如果在场有一个人可以封得住【碑】,可以守得了【碑】……
那这个人,只能够是纪南江。
除了他以外,所有的人,能够做的、都只能够是蹲在那道空间缺口的旁边,等厄兽出来了——打一顿——出来了——打一顿,如此循环往复。
要是仅仅只是现状,那还好。、
异能总局的人手总归还能够足够,挤一挤总有多余的巡碑客,可以轮流值班、在【碑】破开处与厄兽厮杀,不让它们进入到人类世界中。
但如果多了一个缺口呢?
甚至……这个缺口并不是时间流逝所造成的,而是纪南江这个人主动破开的呢?
谁创造出的烂摊子,就由谁自己收拾。
从能力上、从责任上,不管是从哪一个角度,纪南江都跑不了。
“不然呢?”
面对质问,纪南江的脸色平静无波:“……不救了吗?”
“你……”
萧云池语塞。
他当然想说肯定不是这样。
可是他突然意识到——纪南江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想不到他那番决定的后果。
他早就衡量过了。他早就知道最后摆在他们面前的选择只能够是二选一。
——没办法。因为除此以外唯一的出口,是谁都不知道的预言家的所在。
可是现在留在里面的新生代们,没有能力打开那扇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向着陆九霄和韩风曜敞开的大门;即使他们真的可以进去,预言家手上也没有了足够数量的珍贵异器。
对于其他不知情的人来说,只是缺少了一条本就走不通的路的情报而已。造不成任何的改变。
这就是唯一的办法。
会议室里的老师们纷纷陷入了沉默。
他们与这些学生朝夕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一路培养他们、也算是手把手教着、看他们飞速进步,又有谁真的可以说出那句“放弃”呢。
“那个……要不先换个问题解决?”
宁朝觉得这气氛太沉重了,所以决定尝试换个角度,希望暂缓那个被动选择:“按照你们刚才的消耗,下去之后,异能力不足,南江确定你能破【碑】?”
“那便休整。”他对这个答案并不犹豫。
“不再带几个哥们姐们下去?——帮你破碑也好,在你休整的时候望个风也行,万一底下的厄兽太多呢?”
“人多未必是好事。下去的时候,他还要费更多心思。”戚映容叹气,“最好的结果其实是有学生在界碑内尝试破开。”
——一旦决定了走这条路,原本可能是麻烦的学生行为,在这一刻反而反转成为了对他们有益的帮助。
好消息是如果他们并不知道那里是作何作用的,还真的有可能干得出这种事情。
老师们竟然开始诡异地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们能偶尔稍微冲动一点。
“另外,如果要行动的话,就意味着还需要和总局那里打报告……”最常与总局交涉的戚映容几乎是咬着牙补完了这句话。
这其中暗含着的可能的拒绝,与不知几时的拖延,足够刺痛所有人的心脏。
会议室不知多少次沉默。
学生破碑?能力不足,太过离谱。
老师破碑?束手束脚。无法违背。
除非——
“批了。”
最后,萧止衍打破沉默。
“时间紧迫,厄兽正在朝着人类世界逼近,异能总局分身乏术;在里面的学生可以确认存活,但是能继续坚持多久,不好说。”
他说得半真半假——但是这些明明是推测性的、但是被他斩钉截铁地说出的话语,确实足够支持他后面说的内容:
“所以,南江的计划一层层地上报上去,来不及。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我现在批准了。”
老师们甚至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是啊,都还没有和异能总局通话,怎么就知道他们那里分身乏术、没有时间来处理他们的要求呢?
但是纪南江对于这种行为心里门清,他立刻说:“谢谢学长。”
其他人顿悟,感谢声紧随其后,一时之间此起彼伏。
“先别谢。”萧止衍没有露出什么异样,诚恳道,“到时候总局上面怪罪下来,我能帮你扛一部分——但是封碑的事情,我做不到。你是知道我的异能的。”
“大家都一样。”纪南江说,早就预料到了后果,“我一个人负责。”
他们轻描淡写几句话,足够严重的、未来需要面临的结果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划了过去。
“巡碑客……本身应该承担的,就是巡视界碑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