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沐阳的大脑好像也宕机了一下。
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是非常典型的人之常情。
放在恐怖小说里,大概就是她本人靠在电梯厢壁上,但是自己的身后却从实体里面伸出一只手……
对不起陆九霄。秦沐阳想。虽然她知道自己的身后有这么一个大活人,并且把一个人给比喻成一只手非常地不道德,但是在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和这简直无二。
——完蛋了。
她九哥醒着。
请问有概率她九哥之前其实根本还处在昏死状态、现在的动作和说的话都是梦游;或者他正好突发性耳聋、什么都没有听到,言行举止与他们之前的对话对上只是巧合吗?
这个概率简直就是隔壁的隔壁的无限某白发队员的名字呢!
秦沐阳的脑子飞快地转了又转——难道是陆九霄一开始就在装死?还是正好醒了?她倒是很想要甩锅给韩风曜,但是转念一想,回复她的时候、人家也没有开口说【陆九霄还没有醒】……
一顿挨骂铁定是跑不了了的。
难得的超级无敌高强度运算成功地暂时烧坏了秦沐阳本人的脑子,她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来都来了,那就挨顿骂吧。然后就保持着这样抱着自己的姿势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然后与陆九霄对视。
陆九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在她动作的时候重新抬起了手,小臂就这样腾在半空中。偏侧过头来,眼睛睁开了,没有刚刚清醒的迷蒙感,亮得可怕。
其实出乎秦沐阳的意料……她还以为自己撞上陆九霄之后就会迎来劈头盖脸的一顿指责……其实也不对。当时从高中的危险里出来,九哥好像也确实没有立刻暴打赵北北……
可能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做得好像更过分一点吧……毕竟赵北北并没有死一次。
但是话又说回来她现在怎么说也都还活着……嗯,是因为九哥拼了命地救自己。谢再华说得没错,这说什么也是她至少要占大半责任,如果不是她……
秦沐阳愣了一下。
她小声地说:“九哥……”
对方轻轻地“嗯?”了一声,眉毛微微上挑一下,这是他习惯地、示意她继续往下去说的动作。
“九哥……”
她又重复了一遍。
——对方的眼睛太温柔了。她没有勇气去直面他,也根本承担不起让他的双眼再也无法亮起的后果。
秦沐阳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现在其实非常难受。张了张嘴,想要继续往下说——至少要把之前说的话给狡辩一下吧?她可不想要这在之后成为罪加一等的呈堂证供。
“我……”
她没有能够说完。
死亡的后怕感、后悔感,之前的疼痛,还有刚才谢再华说的话给她带来的愧疚、对自己给陆九霄带来的麻烦……所有的情感在这一瞬间悉数上涌,完全糊住了她的大脑。
“你还活着。”她下意识地抱住了陆九霄的胳膊,嘴角向下一撇,哭腔根本按捺不住,“你还活着就太好了。”
——开玩笑的。陆九霄是不可能抱着秦沐阳哭得稀里哗啦,但是反过来是非常大概率的存在。
秦沐阳这个家伙,干着些自顾自的事情,共情能力其实也很强,看到些令人感动的事迹、情绪会被传染得飞快,本质上其实是个很爱哭的小姑娘。
她又从来都不吝啬于表达自己的情感——在自己真的忍不住的时候,“自我”使得她会短暂地遗忘掉周边还有很多人的事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这样两个前提相互叠加。她说着说着,重复了两遍“九哥”,又重复了两遍“你还活着”,哭腔一次比一次重,眼泪也一次比一次明显。
当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候,她也不管这个房间里还有多少人了。遵循着自己的情感的最直接的反应,当场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诶,不是……你,这……哎呀。”
陆九霄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嘴巴给在场的所有人炒了一盘菜,语气词冒出来一堆,但是愣是没有能够组成一句完整的话。
——他确实有预料到秦沐阳在知道真相之后会情绪短暂激动一下,但是并没有想到她会激动到哭成这个鬼样子。
这是他自己这十九年人生中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开玩笑。为了自己的死活而哭成这样的人,一个普通人这辈子都很难遇见,毕竟他们通常都不会需要面临生死的问题。
这样完全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外的事情,让陆九霄发现自己对于这方面的安慰能力是零,心里在一次又一次地“嘶嘶嘶”,身上的动作却全部僵住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动。
他的目光开始乱瞟。换作别人都会以为他这是慌乱的表现的一种,实际上他是在疯狂地快速阅读过弹幕,企图从中找到点什么办法。
【愣着干嘛,亲上去!】
……这种属于极端捣蛋的,在文明养殖场的时候、他曾经点名过这类粉丝。直接扔出去处决。
【要不九哥你还是让韩风曜直接给人哄睡着吧。】
……候选方案?但是觉得好像还是不太厚道。
【秦沐阳一个人哭不太好对吧?建议999和沐阳一起哭,然后先哭带动后哭,从个人的哭到集体的哭,最终实现整个病房的共同痛哭。】
……这到底在说什么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死掉了,这边在给人家办丧事呢!
【骂她!哭哭哭,就知道哭,福气都给你哭没了!再哭一巴掌扇上去!】
……这好像更加不可以吧啊喂!
——弹幕根本没有一个是靠谱的!
陆九霄发觉自己满目皆是人,但是这些人皆不是人。他们只想要看热闹,玩梗是最佳讨论风向,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死活。这些家伙完全不能够给他带来任何的帮助!
额……这也很正常。毕竟他们又不知道他可以看得见弹幕。他们在打字的时候,也不是真情实感地为他出谋划策的,只是为了给屏幕前的人带来笑意而已。
求人不如求己。他空着的那只手蜷起,撑了一下床——这让他至少可以坐起来半个身子。不用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旁边的秦沐阳感受到了他的动静,抬了一下头。
短短的时间里这姑娘已经哭得满脸都是眼泪。但是显然她的脑子没有停转,看见陆九霄的动作之后、手忙脚乱地想要扶他一把,另一只手甚至还贴心地把枕头竖了起来,显然是自己经常这么瘫在床上。
坐起来之后陆九霄感觉整个人都自在了一点,他侧过身去——秦沐阳哭的中途稍微暂停,这会不像刚才那样哭得吱哇乱叫,看着他吸了吸鼻子。
“沐阳。”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谢谢你。”
没有说谢谢什么。
——可能是谢谢她在面对死亡的残忍的时候、却坚决地将生的道路给了她;可能是谢谢她这么相信他,觉得他可以带着她走出一切危险;也可能是谢谢她的不顾一切,让他们两个逃脱了必死的结局。
或者……谢谢别的什么。
总有些东西在让一切变得阴差阳错,让他们在原本十死无生的死局中搏出一条生路来。陆九霄看着秦沐阳、并且意识到这件事。他必须要承认自己在不断感受到其伟大,这是他过去未曾真正思考过的东西。
秦沐阳也同样看着他。这一次目光终于不逃了,眼睛特别亮、特别真诚,里面的泪水和感情快要满溢出来。
“谢谢我干嘛。”她刚才哭得太猛,声音一抽一抽的,“本来我该想到的,联赛这种东西如果很重要,九哥一定有安排的,我不应该自己行动……呜呜呜,幸亏九哥……幸亏我们……”
“我给你添麻烦了。”她的声音呜呜咽咽,“我应该多想一点的……”
唉……
陆九霄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你真这个应该多想一点、多犹豫一点的,可绝对不是在报名联赛的时候。他默默地说。而是在那之后,不要嘴上说着相信我、但是还是没等着我能找到的第三条路啊。
……虽然他确实找不到。秦沐阳没有选错。重启这方面设置的程序没有得喷。他迟早要把制造出【文明养殖场】的幕后黑手拎出来,把人家一路从世界最高峰打着旋儿扔进最深处的海沟。
她只是不想要承担他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的风险而已。
他对此非常地无奈,可是偏偏又说不出什么话,只能够伸出手,再像之前一样稍微揉揉人家的脑袋,用这样的方式表示安慰——用这样的接触来表示他们两个全部还活着。
“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呜呜呜呃呃啊啊啊我下次不会了,我绝对不会了!”
——太可惜了。
陆九霄倒是想要以“知道了吗”为起手、好好说道两句——这事情当然不能这么简单地过去,防止这姑娘下次再零帧起手把自己嘎了、救都救不回来。
但是秦沐阳已经又一次抢先开哭,好像陆九霄之前的安慰对她来说、实在是比直接指责来得更加严重。
“我以后一定不会这么草率地就自己做决定……赫!我以后一定先听九哥你指挥……赫!”
“我保证……除非你真的要自己去死……赫!”
她情绪太激动了,一边哭一边抽气,有点好笑。
“是啊。”而谢再华的声音慢悠悠地从旁边飘过来,“沐阳啊,以后还是不要这么草率地就做出决定,真的非常危险。”
“你九哥都快要愧疚死了。”
他一边说,一边看了陆九霄一眼。
其实从刚才那句话里就可以听得出来——他的语气稍微有那么一点怪,总觉得好像说了半句留了半句,和刚才故意刺激秦沐阳、再或者平日里的有礼的圆滑完全不同。
谢再华非常刻意地停顿了一下。
——这个时间卡得很好。谁都知道他接下来肯定是还想要说点什么别的。
所有人都把视线重新挪到了谢再华的身上,就连哭得有点抽抽的秦沐阳都吸了吸鼻子,抬起脸——然后转过头去,带着点泪水的眼睛看向谢再华,目光之中满是带着好奇的等待。
反而是作为话题主人的陆九霄,好像很早就预料到现在的场景的发生,目光冷静得很,看上去不管对方问出什么来、他都可以轻松地应对过去。
“他呀,当时觉得你是因为他的缘故才会死掉的,整个人的情绪疯得很。”
谢再华的嘴角带上了一丝笑意——不仅仅只是在看戏,他的眼睛里面也带着些许探究的意味。像是很期待陆九霄到底会对他的问题、给出一个什么样的解答。
其他的选手中,有些聪明人——比如韩风曜和顾延羽,他们很快就意识到了谢再华的目的并不简单。而当他的话说到这里、再顺着往下思考,到底问的是什么,也并不难猜。
他们就会露出一个怪异的了然表情。
知道谢再华这是要“为难”陆九霄了。可是他们并不打算为后者发声。
——因为本质上,他们也同样好奇。
“……他说了什么来着?”
谢再华做作地故意装作自己一下子没有立刻想起来——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把注意力给填在他的身上,越专注、专注的时间越长越好。
在这几秒钟里,他目光带着些许兴味地去欣赏陆九霄的表情,好像希望他能够露出些什么破绽——太可惜了。对方望向他的目光依旧平静,似乎不论他说出什么、他都有方法足以应对。
但是谁知道会不会是强装镇定呢。
“啊……想起来了。”谢再华终于咬出清晰的字音,几乎是一字一顿道,“你说……”
“‘我早就应该死了,只是因为【上帝之眼】才苟延残喘到今天’——什么叫做你早就应该死了?”
谢再华近乎挑衅地挑了挑眉毛。
“不觉得你对此应该解释一下吗。”他微笑着追问道,“……陆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