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系列的艰难险阻之后,陆九霄终于还是成功地站在了辩论队的备赛教室。
——来历下一场劫了。
他在看见一个房间里十来个人头的时候,心中就已经生出了不祥的预感——除了这一次要比赛的高二队员,他们还特地把高一的新生也拉了过来。
一般来说……这说明自己即将要面临的题目相当不正常。不然他们也不会因为人多力量大而需要新手来辅助。
“【社会化让人变成成熟的人还是精致的壳】?”陆九霄做了心理准备,但是显然还是做少了。
他刚接过辩题来看了一眼,就没忍住骂了一句:“不是吧,我当年打这题的时候大家都骂成什么样了?怎么竟然还在打?”
“是吧是吧!”小队长的头点的比谁都快,“这道题也太离谱了,我们根本就想不出方法来……”
“不过九哥!”她猛地一抬头,语气激昂、连眼睛都是亮的,满溢出来的全部都是期待,“你刚刚是说你当年打这道题对吧——所以你一定知道怎么打对不对对不对!”
这就是骑到他的脸上来求他帮忙了。陆九霄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
按照常理来说,他其实完全可以拒绝——自己的高三生活已经足够忙了,没有道理还要在里面加上给一群或许并不能够理解他的言语的学弟学妹讲解辩论的任务。
但是既然前面要加上这样一个前缀,那就说明陆九霄并没有打算这么做。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于这样直白的人似乎总是很难以拒绝。
陆九霄叹了一口气,认命道:“你们拿出纸笔,我讲一下我当时是怎么打的——不过这不一定适合你们,所以……”
“没事没事!”小队长已经乐开了花,“我们现在可是完全没有任何思路啊!就算不明白九哥你们的全套论点,稍微删减一下不就可以了吗?”
她欢呼着“九哥万岁”,就已经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抽出了几张专用的草稿纸,分发下去,也有人拿出了厚厚的笔记本。
看到这个场景的陆九霄还能够说什么?
他或许应该为了这样热烈的人、还有其他愿意把他自己创立的辩论队传承下去的人而感到高兴。于是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将自己记忆中的每一点注意事项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们听。
“首先是社会化。”他在教室的白板上写下三个字,字体很好看,“你们需要抢下这个定义。在我们生活的语境中,它会更倾向于是‘学习一些被认为更符合职场礼仪、更得体的行为’。”
“这件事情听上去没有问题,但实际上并不然。首先,被现在的社会认为的合理、是否就等于正确,这就是未必的。其次,或许我本来并不认同,但是社会趋势却逼迫着我也这么认为,那我自己的意识又何去何从?”
有个之前一起打比赛的学弟举了手,问:“社会规训?”
“对,社会规训。”陆九霄点了点头,“它让我们变得越来越不敢反抗……一件事情被足够多的人‘认同’的时候,不管他们是不是发自内心的认同,都会对你造成压力,以至于不敢特立独行。”
“例子你们自己去找,总之最后落脚点落在——我们开始丧失自己的时间和自我选择的权利。”
陆九霄一边讲,一边心里仍然在骂这种题。他想这样的东西到底为什么会交给一群对职场根本没有了解的高中生来打,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
这群长在温室里的兔崽子因此出现了相当多的理解偏差,全部都靠着曾经的比赛经验里学到的知识在补,但还是需要陆九霄做很多其他的解释。
“……框架大概就是这样。”
说得差不多了,他停顿了一下,并且很满意地在几个高二的学弟学妹的表情上看出来,他们大概是理解了他的话。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钟,午休时间都已经过去了大半了。
“有什么没有涉及到的?”他问,“尽快问。别当哑巴。”
“有。”小队长一边狂记,一边说话,草稿纸上是一片只有她自己能够看懂的混乱,“九哥,这种东西我们该怎么给评委讲价值啊?我好像没有故事可以讲。”
——废话,你一个在校高中生,打社会职场题目,如果有故事讲那就奇怪了。
“让我想想。”
陆九霄单手撑着桌面,思考的时候眼睛垂下来,手指敲了敲桌子。
这种感觉太舒服了。他以前一直都是这么思考的。
“讲讲你们自己吧。”他最后说,“想象一下——你们高中毕业,大学也一直可以保持联系,寒暑假时不时地出来聚餐,高兴了、也有时间和资本可以飞到对方的城市。我知道你们会是这样的朋友。”
“可是当你们大学也毕业,各自踏入职场,这会变得非常艰难。”他讲到,“如果你在南、他在北,你们一年想见一面,都只能是逢年过节,因为社会规则下,请假可能会扣绩效、可能会对你们转正与升职造成影响,所以你们不敢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即便是在一座城市里,今天一辩加班,明天二辩连轴转,甚至三辩同学在的公司就默认了要加班到八点下班。你们敢打破这种职场规则吗?打破了就要走人的那种。”
小队长颤颤巍巍地开口:“九哥你在这段话里加了什么,我听上去感觉好累。”
“可这就是当代社会化的常态。”陆九霄两手一摊,“打破规训是要付出代价的。”
“而你们要说的就是。”他轻声继续,“如果认为这样的失去自我竟然是成熟的体现,那实在是太可悲了。”
——这大概是得益于他当辩手,说出来的话即便并不符合自己的人生经历,陆九霄竟然依旧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编造得轻松,甚至可以进一步讲出些看上去颇具道理的东西。
是啊。陆九霄想。这样的叙事其实应该是并不符合他的人生态度的。
人总是可以如鱼得水地说出谎言。
因为在最开始的前提就是假的,他嘴上这么说、可是真的很难相信一批学生会因为在高中时的短暂羁绊、而将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延续下去。
他自己就是阶段式好友的最好代表。和周边的所有人交好就可以切切实实地收获朋友,一起打球也好,互相带饭、一同写作业也罢,全部都是维护他们所谓友谊的最好方式。
可等到与他们真正毕业,身处在不同城市的时候,这一切的条件就会全部消失。他不怀疑班中会有人和自己考上同一所大学,但是大概也不会太多,剩下的所有人都会与他隔着地理距离遥遥相望。
他们会在学习生活中继续在自己的路上走下去,要有很多学习任务、新的学校也会有新的社团,回到老家的时间会变得短,就像他刚才所讲的那样。
——所以剩下的宝贵时间也不应该再交付给彼此。他们都会在新的环境里找到新的朋友。
小学、初中,其实陆九霄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高中繁忙的学业让他没有兴趣跨越一座城市与曾经的兄弟聚集,所以真正能延续下来的关系,只有能和他一起考来这所学校的赵北名。
他好像活该要被自己的话击中——他对此理所当然,觉得自己做得没有问题。
但是也是在理所当然的这一秒陆九霄毫无征兆地愣住了,几秒钟前说的话在此刻在脑海里炸响。
……他自己是不是就有在觉得,这样的“习惯”,某种意义上是成熟的表现?
他为什么就这么坦然地接受了没有人可以真正进入自己的生活里呢?
“有道理啊!”反而是小队长把他的谎言听进去了,在那里摇头晃脑地讲着自己的体悟,“别说进入社会了,我一想到我们现在正在一起备赛,但是等我们也考上大学,大家就要各自为战,我们聚会的时间也会变得越来越少……啊啊啊啊啊,给我说性情了。”
——不应该的。考上大学之后新的队友会是新的朋友。和以往的旧队友再聚餐的兴致应当会无限趋近于零。
——但是如果他们真的曾经并肩,却被分配到不同的任务中,会不会有人辛辛苦苦完成一切、等到再次和他碰头的机会,会咋咋呼呼地冲上前来、让他再一次请客吃饭?
——他会不会也在某一天真还如同那谎话所说,还是放不下曾经的队友,明明和其他人待在一起进行任务、却忍不住去想的还是另外一边的战场?
太简单了陆九霄。他在心里说。这个答案太简单了。
你在自己的脑子里当然可以给出否定的答案,但是现在在这么多学弟学妹的面前,你要让他们赢得比赛,也不能让他们意识到你并不会因为和他们分别难过、防止他们反而不开心,所以你应该给出肯定的回答。
陆九霄张了张口,他想把自己思索的结论说出来。
然而不行。在某一个瞬间,记忆里不知道什么东西——或者根本不存在的一个片段触动到了他,然后他就突然间说不出话了。
“嗯,对。”陆九霄想不明白,他只能挤出了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但是我相信不管怎样,你们兜兜转转终将重新走到一起。”
他明明还想要继续往下说的,可是没有办法说下去。
——大概是因为,人可以如鱼得水地编造谎言,但却没有办法自然而然地剖白真心。
哪怕现在的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