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雨自天际坠落,在青年满是血污的脸颊上滑出一道水痕。
云层从四面八方聚集,形成了灰黑色的穹顶,顷刻间暴雨降下,但连一丝多余的风声都没有。
尚未收获的苞米叶子长得很高,被雨打得摇晃,发出簌、簌的短声。
这在东北是很不寻常的大雨,连种地经验超过五十年的老农民都算不到。
毕竟这本不该存在。
它的出现,只是为了浇熄一场不该在此刻燃烧的大火。
沈淮蜷缩在一杆苞米下,双手环着双腿,手指用力到几乎发白。他似乎本能地想要把自己藏起来,藏成一个球、藏到无人能找到的地方,但无济于事。
找他的不是人。
来自世界的排斥是精神攻击,精准索敌,足够让他在混乱中迷失、痛苦不堪。
一道血痕顺着青年咬破的唇边落下,滴答落入泥土里。
他对此浑然不知,只更努力地试图控制自己的身体。
这次是真的……太糟糕了。
沈淮在混乱中想,果真是过去的经历太顺,让他有了能够改变更多的膨胀感。
他凭什么会觉得自己能在剧情开始前,就终结掉汪家?
明明一开始只是想去偷点内部资料,埋几个钉子,最后他怎么又走上了老路子?
【宿……宿主……淮……滋啦……滋啦。】
系统头一次出现了如此明显的卡机,沈淮紧闭着眼,努力用意识去与它连接。
【跑……】系统还在断断续续,【……跑……我断后……】
难以形容的滋味自心口蔓延,沈淮叹了口气,将神志不清的小光球团到怀里,再次试图调低马甲的状态以节省能量。
但显然,排异严重到这种程度,他已经很难控制自己的马甲了。
尝试。
尝试。
再一次尝试。
不知多少次尝试,青年终于动了动手指,接触到了湿漉漉的泥土。
先恢复的是触觉,过了许久才是听觉。
他分不清那湿漉漉的东西是什么,只有在听到风雨雷鸣后,才后知后觉。
……好像是下雨了。
沈淮怔然地想,狗日的,炸还炸亏了,这天道遇事不决就下雨,大火烧不起来!
汪家还真是命好,摊上这般看中剧本的老板。
但现在不是计算得失的时候。
沈淮当务之急是确认自己所在的位置,尽可能避开汪家的眼线,找到一个安全点调整。
本体被他放在张家倒是不用担心,但他没办法脱离马甲去找本体——世界意识盯得很紧,若是被祂发现本体和马甲的关系……
沈淮寻思那他真要和这个世界说拜拜了。
【淮,淮!】系统似乎从灵魂的怀抱中汲取了一丝温暖,恢复了意识,它晕乎乎地道,【你还好吗?】
沈淮与它贴成一滩,道:【不能说好,你呢?】
系统:【好巧,我也是。】
以上对话足以说明一人一统都没有很清醒。
系统问:【我们现在在哪?】
沈淮:【不清楚,应该跑了一段距离。】
系统问:【那现在啥情况?】
沈淮有一种活人微死的淡定:【你什么情况我就什么情况。】
系统:“…………”
那是坏没边儿了。
系统平时都是给沈淮放哨的,它都迷糊到去问沈淮这些问题了,那八成跟被关禁闭也没区别。
系统问:【那怎么办?】
沈淮沉默。
他现在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系统有些惶然:【我暂时还跳转不了时空,宿主,你得等我一段时间……】
【歇歇吧。】沈淮平静地道,【反正沈鹤钊本来就不是个活的,现在当一下尸体也算是返璞归真。】
系统被他地狱了一下。
它猛地吸了一口气:【我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能量边角料可以抠!你不要放弃希望啊!!】
小胖球燃起来了,咻得一下从沈淮灵魂的怀抱离开,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沈淮也没打算放弃,他在努力地收拢身体的控制权,试图从手指处一根一根感知。
没有痛觉和嗅觉的弊端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现在到底处于怎样的一个状态,也无法迅速定位自己的位置。
只能听见雨。
很大的雨声,交织着类似叶子的“唰、唰”声,但这声音好像来自他头顶,离得很近。
有什么宽叶树是这么矮的吗?
沈淮浑身湿透,他翻了个身,仰躺在地上,手努力向上去够,不知不觉被叶片边缘划出了几道细碎的痕迹。
他就这样躺着,近十分钟。
直到他那浓密的眼睫如破茧般颤动,迎着雨水缓缓睁开……那双眼睛很黑,透不出光亮,哪怕被雨水溅到,也没有闭上的打算。
“啊……”他发出了无声的感慨,“是苞米。”
他摸到了毛绒绒的脉络,得知自己闯进了苞米地。
一大片苞米地,遮天蔽日,简直是最佳的藏尸……不,他不能这么有成了尸体的自觉。
总之,在他恢复行动能力之前,应该不会有人能找到他。
开始起风了。
“唰啦。”
“唰啦。”
好像是一阵狂风吹过,苞米地里涌起一片哗哗的涛声,苞米的叶片吹得翻了过去。沈淮松松拽着的那片叶子断了,连带着他的手一起又砸回了泥土里。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在成为“沈鹤钊”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这么不安过了。
但当五感被剥夺了大半,视线里昏黑一片,耳边是嘈杂又单调的雨声,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明……他也会下意识去追逐一个安定的点。
沈淮的手开始摸索,想要抓住一个更为牢靠的玉米杆。
他先是试探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接着慢慢地,迟缓地开始向身侧摸索。
他似乎又摸到了一个叶片,这次的叶片紧实,还有些滑溜。
沈淮下意识手指收紧。
握住了。
但那片叶子无风自动,一点一点地从他手中抽离,紧接着被替换成一个纤长的、柔软的东西,那东西似乎还带钩,主动勾住了他的指尖。
沈淮怔住了。
蓦地,在他开始习惯的、单调的风声里,出现了一声属于人类的叹息。
那手指得寸进尺,将他整个手掌包裹进去,扣得死紧,丝毫不在意上面的泥泞。
是他被抓住了。
可是……被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