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2月6日。
我终于获准出去过年了,一是我的精神状态已经差到再待可能发神经病的程度,二是外面也很乱,我家里人想我,便让我悄悄回去看一眼。
我甚至没有来得及跟02告别,我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急得我不敢去见他,生怕暴露出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我回到家中,瞒着父母联系了我一个关系很好的同学,他的本事很大,认识很多三教九流的人。
我拿出了我苦练两年画技画的肖像画,画的不是特别好——但02的长相实在是好,浓墨重彩的,我寥寥几笔并不差神韵。
我要找到他的信息,不管是名字还是其他的什么,我都要,多少钱都可以,我跟同学这么说,他看着我满是血丝的眼睛,一度以为我疯了。
哈哈哈,我怎么会疯呢?我是那么清醒,那么明白,真相只离我一步之遥!!
02的气质实在是太突出了,他绝对绝对不是普通人,他甚至也不像师兄所以为的那么脆弱无力,他能察觉到哨兵的动向,身上有煞气,很明显,我之前一直没想到,回家看到我老爹,我瞬间就意识到了这点。
我的同学真的很牛逼,他找到了,或许说,其实02在许多人眼里并不透明,他简直太有名了,有名到几乎没什么人敢提起,甚至把他当传说的程度。
沈鹤钊……沈鹤钊……
这是他最初的名字,他的真名。
真好听啊,一看就很自由。
我在02面前忍得那么辛苦,在看到他的名字和资料时,却忍不住哭得泪流满面,可我还是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我怕被人发现,哪怕是父母,他们肯定也不会让我回去了。
有一瞬间,不开玩笑,有一瞬间我的世界天旋地转,我的整个世界观、价值观都崩塌了。
沈鹤钊,化名张朝贺,他的每个名字都有很多故事,他真的没有说假话,他就是活了很久,能当我太爷爷的年龄。
他参加过抗日,劫过日本人的船,炸过日本人的营,气得日本人给他发了无数通缉令,但却拿他毫无办法。
他在我们国家好起来后便消失了,像是一个影子,像是飞走的白鹤,只留下传说。
为什么02会是这样传奇的人物?
为什么上头要这样对待——对待一个英雄?
难怪疗养院里无人知道他的真名,要是大家知道他是谁,怕是会闹罢工吧?
负罪感真的快把我压垮了。
我本来就对他很愧疚,我是参与这一切的刽子手,哪怕只是端茶送水准备仪器,我也参与了全过程。
我救不了他,甚至说,我还一边自我安慰着,或许他真的能让国家变得更好呢?
这个想法此刻显得如此虚伪,我扇了自己一巴掌,却仍觉不够,一种尖锐的痛意扎在心口,让我感觉连呼吸都困难。
我喘不过气了,哪怕现在回忆起来,我还是喘不过气。
我怎么去面对02?怎么去面对一个我所敬仰的英雄?
我不再敢提与他做朋友的事情了,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不配,我只为他感到难过。
一个能单枪匹马做出那么多大事的人,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他到底在隐瞒什么?到底在甘之如饴什么?
我顺着他的名字往下查,查到了与他相关的许多熟悉的名字,然后清晰又悲哀地意识到,我确实无法救他。
那些人都太有名了,其中几个甚至与这个研究计划有关、且有着直接关系,他们绝对知道02的处境,却依旧这么做了。
02算是被那些人背叛了吗?我不知道,但在进入疗养院后,他在这个世界上,好像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只能保持沉默,我什么都做不到。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我甚至在想,如果他死掉,我也跟着他去死好了。
但是这种事情,这种令人作呕的事情,我没办法让它被历史和岁月掩埋,我要记录下来。我不敢揭露任何人,但我会记录下来。
这就是我写这个日记的目的,我甚至不知道它最后会落到谁的手里。】
【1970年7月3日。
我极差的状态还是被家里人发现了,虽然他们无暇顾及我,但还是把我拘在家里,派了几个洋里洋气的医生给我做心理治疗。
我觉得那些洋医生很可笑,他们诊断来诊断去,觉得可能是我道德感过高,可有没有可能,我才是正常人?
我爹一直觉得我是被一点小血腥吓成这样的孬种,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他这个态度我倒是好受了一点,起码这意味着我有可能再回去“练胆”。
我一直在努力让我自己变正常,我每天都笑脸对人,半夜偷偷在被窝里画02的画像,我不能忘记他,不能忘记他的一切,或许现在唯一能帮上他的便是我了,哪怕他并不需要。
然后就在七月底,我终于找到机会飞到了青海,但我还不能立马进疗养院,还有一堆审查等着我,我被迫把我带的画像全部撕掉冲水,连之前写的零星记录都毁了。
我恨他们所有人。
那时候只有笼统的念头要写日记,为此我打定主意进去就从头开始记录,我还收集了很多水笔,夹在鞋垫子里,走路很硌脚,我一瘸一拐的说是被我爹揍的,竟然没人怀疑。
若是让02知道,他怕是又会轻笑一声了,但我光这么想就有点兴奋,逗他笑真的有一种没由来的自豪感。】
【1970年8月3日。
我再一次见到了02。
他还是与以往一样,在房间里当盆栽,只是见到我的时候很惊讶,道:“你来了,小卓。”
就一句话,我靠,我差点又当他的面哭出来了。
我强忍着情绪问他:“你刚刚在看什么?还是在发呆吗?”
“我其实在看光。”他又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有光会长出一条粗糙细长的尾巴,窗槛里跳来跳去卖艺,挺有意思的。”
我大惊:“你是不是被实验做坏脑子了?”
“啧……”
02啧了一声,什么都没说,而我却说话来,我喊了他的名字。
沈鹤钊僵住了,他头一次那么认真地看我,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很重的情绪,重得我又一次喘不过气。
“不要喊这个名字。”他道,“小卓同志。”
我人都疯了哪里在意这些,所以我痴痴笑着,装傻玩赖,在心里喊了一声又一声,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
我是这方天地里唯一窥见他过去真实的人,我想将一切都记下来,但事实上,我的记忆力根本没那么好,我不懂实验,我只能读懂自己的痛苦。
还有他的强大。
回去的每一天,我都在疯狂写笔记,瞒着所有人,将我能记录的一切都写下来。
可我还是越来越痛苦,快要疯掉了。
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他,我为什么救不了他?】
【1970年10月1日。
沈鹤钊跑了。
他在凌晨动手,打晕了所有人,包括我,从头到尾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所谓能捆住他的锁链,轻轻松松就被他断成了两截。
果然,那时候他在地毯上当树袋熊摊煎饼的时候,我察觉到的轻松就不是错觉。
他明明可以结果掉所有人的性命,但他又没有,只是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格尔木疗养院。
好荒谬的结局,好草率的收场,实验的重头人员跑了,实验就此停滞,一切戛然而止,他们看似研究出了东西的血样,在当事人离开后,就什么效果都没有了。
像是泡沫一样……
我有一瞬间竟然有点恨他,恨他不说,恨他让我在内疚中反复煎熬那么年。
但我又清楚知道,他是为了其他的事情才留下来的,从头到尾与我无关,我只是个与其他研究人员别无二致的小卓。
师兄那天瘫坐在位置上,反复念叨着:“完了,我们都完了……妈妈。”
他喊妈妈,他觉得他回不去了,上头绝对会彻查所有人,他们不会相信沈鹤钊会突然离开,只会觉得有内鬼。
我们或许都会死。
但我却在想,师兄对沈鹤钊动手的时候,有想过怕吗?
我不知道沈鹤钊为何停留,但显然,他从不需要任何人拯救。
我在审查人员来的前一天写完了整本笔记,写得手指开花,笔都握不住,最后干脆用鞋带绑住笔和手指头写完的,但我心情却格外好,是这三年来最好的一次。
我将笔记藏在了地下室的砖石下面,重新用土填上,这是我这几年在这座牢笼里溜达找到的最隐秘的位置,除了我没人知道。
我不知道这本笔记会不会被发现,也不知道我自己有没有机会把它带走,但此刻,它是我对沈鹤钊这人所有无法忘怀的情绪的出口。
我怕他,恨他,敬仰他,也……差点爱过他。
他是长生者,他的血液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力量,但这是上天赐予他的瑰宝,无人能够夺走。
谁也不行。
卓合鸣 绝笔】
……
……
电(气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