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合鸣……绝笔。”黑瞎子缓缓念出最后一段话。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整个疗养院安静得连风声都没有,空气里是木头腐朽的潮气,手电筒强烈的光照在他们头顶,光线在玻璃上反射出他们此刻略显狼狈的模样。
张海成早就坐不住了,他靠在棺材旁,双腿蜷曲,手臂挡着自己的脸。他浑身都在抽动,像是坏掉的机器一般,无声的哽咽被他压在喉咙里,随着气息的吞吐溢出一些,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黑瞎子垂着头,将墨镜摘下又迅速戴上,日记本放在他的腿弯上,将落未落,已经枯糙的纸张仿佛一碰就碎。
卓合鸣写到后面的字迹几乎不能看,扭曲得像是几百只蚯蚓团在一起,黑瞎子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连蒙带猜看懂,但看懂后发现还不如看不懂。
他的手指抚摸过微微凸起的字迹,上面糊得很,有泪水,也有血渍,日记明明不厚,却是整整三年的光阴。
这本日记在时隔三十多年后依旧出现在这里,被他们看到,起码说明——写日记的人没有回来拿过。
黑瞎子在记忆中翻找了许久许久,没有丝毫对“卓合鸣”的印象,或许真如小卓所说,一切都随着实验埋葬,连生死都不明了。
可卓合鸣或许不知道,人的欲望是没有边界的,哪怕沈鹤钊跑了,疗养院也没有立刻被废弃,还又兜了沈鹤钊重要的家人一次。
“老板。”黑瞎子从口袋中摸出一根烟点上,大长腿扫开周围一地的纸团,道,“我们的纸没了,两包好像不够用。”
张海成依旧没有抬头,像是木僵了似的,黑瞎子鼻子微动,突然脸色一变,扒拉开张海成的手臂。
“喂喂!别吓瞎子我啊!”
张海成像是被从壳里揪出来的蜗牛,浑身软绵绵的,一双眼睛通红,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一道豁口,他自己还不自觉地把血往里吞。
黑瞎子松了口气:“没吐血吧?这地方鸡毛都找不到一根,我就是变成飞毛腿也没法把你运到医院。”
“瞎……”张海成许久才恍惚开口,“我感觉我好像要死掉了。”
“你先别死。”黑瞎子摸了摸口袋,从里头找出最后一张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陈年老纸,塞到张海成手里,“沈鹤钊还在北京等你呢,你眼泪省着点,过去抱着他哭。”
张海成沉默了许久,道:“我好恨,我想杀了那些人。”
“这么多年他们也该死了。”黑瞎子叹了口气,“至于真想搞死的人,沈鹤钊早就自己动手了。”
张海成死死咬着牙关,他颤声道:“我们……真的配当他的家人吗?他……他用命来护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这只是一点点……旁观者都那么痛苦……他为什么还笑得出来?为什么还搞得那么无所谓?”
黑瞎子无言以对,他们知道沈鹤钊的德性,但这人总是能一次次突破他们的下限。
就像小卓所写的那样,沈鹤钊对自己总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在,哪怕过去了那么多年,拥有了那么多牵挂,他还是会在有困难的第一时刻把自己当筹码压上去。
“……时间还长。”黑瞎子只能这样说,“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有所谓。”
真的会有足够的时间吗?
张海成又在默默流眼泪,整个人像是快脱水的冬瓜条。
黑瞎子没办法,只能拿起手电筒,继续在地下室里翻箱倒柜,但除了手中这笔记跟沈鹤钊有关,其他的便都是九门二代们所记录的东西了。
黑瞎子不打算把这些东西全都薅走,这地方还是别人的据点,他们之间的立场没有冲突。
“我们去二楼看看吧。”他道。】
前面……是一片刀海啊。
观影的众人被迫跟着看了全部笔记,一时间也把意识看恍惚了。
甚至因为有观影加持的调整字体功能,他们看得比黑瞎子还快还流畅,被迫反复看了好几次。
那文字里的情绪太重了,哪怕小卓写得时而诙谐,也让人心里梗得慌。
执念成魔,字字泣血。
沈鹤钊或许还不知道疗养院里有人为他疯成这样……但他们更倾向于他知道,所以沈鹤钊会在卓合鸣喊出他的名字后,生怕卓合鸣做出傻事,于是选择直接脱离疗养院。
不然保险起见,他怕是还会多待上几年。
这人对事方面总有一种他自有考量的敏锐和温柔在,却对旁人的情绪感触十分迟钝,也不知是否掩耳盗铃习惯了,总会下意识把人推开。
目前没被他推开的也就沈淮一个,但沈淮自身都难保,偶尔做的比前者还过分……
嗨呀,提起来都气得慌!!!
别说张海成搁这里头嗷嗷直哭,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张学归看着看着,在看到割腕放血那,又给急晕了一次,吓得齐铁嘴疯狂掐他人中,人最后是醒了,就是也有点死。
“甘之如饴……”张学归醒来就在喃喃,跟魔怔了似的“他甘之如饴……?”
他多少次想要沈鹤钊的偏爱,可真当他成了被偏爱的、被嫉妒的一方,张学归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哎……其他人纷纷叹气。
他们知道扯上研究这种事,沈鹤钊肯定好不到哪里去,但没想到他会过得那么惨。
割腕放血都是轻的,疗养院竟然就这么把他拴了三年,而沈鹤钊脑子也是轴,装柔弱就真装,为了不给组织去找代餐的机会,手腕都给糟蹋成那样了,也没打算挣开锁链,还搁那美其名曰坐轮椅很舒服。
偏偏他身上的伤本来就多,这些层层叠叠的伤口愈合成为瘀疤,很难让人分出先后来,或许沈鹤钊也是仗着这点,更加有恃无恐了。
青年一向穿着耐脏的长袖,无外乎是为了遮住这些。
吴邪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时间挣脱不了情绪,张起灵则是看着自己的手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都没抬起头。
胖子一边擤鼻涕,一边左右看看,一手一个把人搂进自己宽阔的胸膛,郁闷道:“哄不到里头的,哄哄你们俩得了。”
哄个鸡毛,多大的人了,还有那鼻涕往哪抹呢???
吴邪被埋汰个半死,叹气道:“……别把鼻涕擦我身上。”
张起灵也跟着叹气,伸手推开胖子凑过来的脸。
“这小卓应该是当时哪个从政或者从军的高官的后代。”解雨臣若有所思地道,“能查出沈鹤钊的名字,还能顺藤摸瓜到佛爷那,他本事也不小。”
“这个就有点盲区了。”
场上个个身份都不清白,从商的还有零星几个,从政从军连政审都过不去——当年也是这般,错失信息还真怪不了别人。
“那他会死吗?”
“……不好说。”吴邪垂眸道,“沾上这些事,天王老子来了都得脱一层皮,更何况他还外出过一趟,查过沈鹤钊的事情。”
最最致命的便是这点了。
这本日记的存在,沈鹤钊本人是肯定不知道的,他最好也别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