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仪仗自甬道缓缓行来。
前引的内侍鸣鞭清跸,旌旃伞扇前后相随,绛引幡、黄麾招展,雉扇、曲柄黄盖次第护持銮舆,一路御林卫森严。
西甬道霎间阒然无声,宫娥内侍忙趋立道侧,额抵阶砖,叩拜于地,便是一声稍重些的呼吸,都好似成了一种莫大的僭越举动。
凛凛威仪沛然迫来,肃穆沉然之气覆笼四遭,何其圣威赫赫。
郁别随着众人一齐离开亭间,俯首恭谒,行大拜之礼,身边的筝儿都抖成筛糠般的可怜模样。
哎,筝儿你别抖了,抖得你家二爷都快一并怕起来。
圣驾徐徐停驻,曲柄黄盖稳稳定下,浩然的御林卫肃然止列,并未像以往一样直直行过,于是众人再拜再叩,方才扬声高呼,“圣上万岁万安!”
在场的谁能让御辇停下,廖婕妤和吴婕妤很久心跳如此疾迅过,圣上要再临后宫了吗?恩泽是否还能再降她们身上?
“起吧。”圣上言语从上首御辇中传下,冰间玉石般平淡,圣上威重多年,辨不出什么喜怒。
众人起身后,廖婕妤和吴婕妤神情竭力维持平和地迎上去,“圣上……”
另一边郁别垂敛着头,借着广袖的遮盖扯着筝儿的窄袖往更后头慢慢挪去,不料被一句话定在原地不得动弹。
“躲懒躲了近一个半时辰,今日功课可温习了?”
两名御前贴身内侍趋步上前,躬身抬手,将重重帘幔次第收起,圣上俯瞰正欲躲藏的郁别。
纵然周遭御林卫重重,幡盖宝扇华光辉耀,万般盛景在圣上身畔,也皆为敷彩增华,不及本人巍巍帝王气度。
圣上食指轻叩御辇扶手,又道,“含瑛,走向前来回问。”
护卫在御辇右侧的燕指挥使听到圣上的言语后,直直凝看向往前走廖婕妤和吴婕妤,军中养出来的煞气叫人惧怕。
两人恭顺地闭口退至一旁,不敢再擅动。
圣上,你缘何如此,妃妾在旁,您为何视而不见,臣下就如此重要吗?
莫说只是半个徒儿,就是行过师礼的徒儿,就比的上皇子的生母吗?
郁别在此刻哪敢有半点的违逆圣谕,忙不迭地悄悄快速把筝儿往旁边轻推一把,令她醒神避开,自己整袍向前去。
她恭谨见礼,赫然是臣下的顺从姿态,半点骄矜也无,“回圣上,微臣功课已温习大半,这会儿也盘算着回去将剩下的功课温习完。”
幸而今日午时她用完午膳后奋苦了一把!正是防着圣上晚间的询问,没曾想现下用上了。
“朕见你今日着道袍,想必经籍已研读透彻。”圣上轻抬手,御辇即将行,“随朕去御书房,稍后朕当面考较你一二。”
郁别眼里的从容全然凝滞,但也得强撑起笑意谢过隆恩。
燕指挥使意味深长地横臂,他双目向来锐利,圣驾离这尚远时,他便瞧清了亭中的场景,这位二郎的手托扶在旁边的宫娥手腕间,又哄得两位内宫小主言笑晏晏。
眸光流转温然,那样得天独厚的容色,眉梢露出一点情态就足以惑人。
他内心嗐一声,好本事,好胆量,他瞧见了这一幕,那圣上呢?
就算帷帘遮挡,还有一个不敢不尽心尽力的耳报神在那人身旁候听着,目光迁停于躬身在后头的小远子身上。
圣上会如何罚惩。
…………
御辇并未前往御书房,反而直直入了崇和殿,也没被带回后东配殿。
正殿正堂中,圣上坐于御座上,后立雕龙大屏风,左右环侍盘龙金柱,穹顶的藻井九龙衔珠。
素寒梅烟缕轻浮,郁别一时竟有些看不清圣上的面容。
圣上好似在笑?
殿门缓缓合上,正堂只留了二人和丁肃那个老太监。
郁别直发憷,竦然惕息,寒凉之意自脊背处遍延周身。
或漫长或一瞬的静谧后,她伏身跪在御座前,僵硬地行了礼,不知怎得了。
“圣上,微臣愚钝不堪,不知何时触忤龙颜,还望明示。”郁别唇干舌燥,垂目不敢抬仰。
云清珩缓抬起她的头,指腹擦过她的面颜,掠过垂落的鬓发,一路探到她冒出细密汗珠的后颈。
略微施展气力,郁别一个踉跄便半伏在他的怀中,她不得不用双手抵在他的膝上。
咫尺之间,两人气息互相熨拂,云清珩叹一声,说不得是喜意还是一些旁的,颇俱五味杂陈之感。
“你做不得男子……”
恍若一记惊雷倏然在心头响炸开来,郁别垂下的瞳孔瞬时放大,极力平复后正欲开口。
云清珩抚摩她的下颌,哂笑道,“不怕,听朕把话说讲完。”
“朕忧心你的子嗣,昨日派人去寻你那十八岁的时候醉酒收的第一个通房。”
“原以为最少也要十天半个月……”云清珩半垂看向她,手指陷入她的薄唇中,稳稳抵于她颤栗不止齿间,将她欲言的话尽数阻了。
“谁知那通房这三四年里根本没有出元城,仅仅一夜,朕的人就将她揪出来了。”
“怎么会如此轻易?”云清珩语调轻缓,俯首用鼻尖亲昵地蹭磨她的鼻尖。
“暗卫来报,又探查出了些别的,那通房当初用全副身家买通了喂药的婆子,根本没落胎。”
“好孩子,去仔细瞧一瞧,那是否是你的血脉子嗣,朕实在为你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