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不喜荣华,谁能不爱富贵,楚娘自是爱极的,否则当初不会在郁别醉酒之时算计她,更不会谎称自己腹中的孩子是她的。
可是一切的前提是有命享!楚娘不敢仰望御座上的圣上,卑下之民哪能直面万乘之尊,只挟带满目的水光凝看着向郁别。
她和小安儿是一个时辰前被内侍领到围屏后候着的,圣上和二爷回到殿中的交谈她也听入耳几句。
而她这等市井民妇都能听明白,这绝对不是臣子和君上的关系,一言一行俱是情人之间才能嚼品出味的儿女缱绻意味。
惊骇之余,徒存怅叹,二爷浮荡多载,惯逐元城千万春风色,昔日风流何等令人艳羡,如今也必得为圣上收尽繁花浪荡心。
哪个手握权柄的霸道男儿能准许自己的情人妻妾孩儿在怀?
遑论鞭挞山河天下的雄主,既喜爱上二爷这个浸润在红尘欢场的多情祸害,那便要狠扼住她的咽喉,将她锢锁住、溺毙在这煌煌璀璨的九重宫阙!
长侍龙帷承帝恩,人间风月再无缘。
二爷见楚娘一时没开言,便由蹲变为半跪,侧垂脸对怀里的小安儿嘘寒问暖,温敛着一把好嗓音,“你可取大名了,小名叫什么,这些年里和你娘亲住在元城的哪条街道?”
小安儿小小一人平素讲话都有点结巴,根本不可能一下回答清二爷的问题,又畏怕这巍峨庞大的金殿,弯下小脑袋埋在二爷的肩上,重复着进宫时内侍教他说的话,“贵人安……”
一旁一直恭立着的丁肃不禁抖抖胖脸,悄摸着抬觑圣上面色,后才清清嗓子恫吓道,“楚氏,还不说出孩子的亲父是谁,混淆贵人血脉,可是要下大狱招刑的!”
楚娘避开目带恳求希翼的郁别,对上首又行叩拜礼,嗓音忐忑不安。
“回圣上,小安儿非是二爷子嗣!”楚娘唯恐自个儿哪里没有交代清楚,招惹了祸事,“小安儿生父乃是郁尚书府的门房金福!”
“四年前是民妇猪油蒙了心,在没得主子配嫁的情况下私自与金福苟合,心生惧怕下才算计二爷,谎称和二爷成了事。”
“金福是知情的,每月二两的月钱,还往民妇这送一两,否则民妇不可能在元城将小安儿抚养长大!”
楚娘头抵在自己微颤颤的手背上,终于得了圣上的恩旨。
“是个实诚的,丁肃领她出宫去吧。”圣上轩眉而笑,俨然是得知真相的,嗓音尊华凛人,“朕替含瑛赏你几匹好料子,当全了你们曾经的主仆之情。”
叛主但忠君的楚娘谢过圣上隆恩,爬起身从二爷怀里接过小安儿,二爷如玉的手指冰寒僵硬。
楚娘实无脸同二爷对视,作为二爷曾经的婢女和通房,她是被当庭打杀都不为过的奸婢,连她自己都唾弃不屑。
可她得活着,她的小安儿年岁这般小,她得给他养大,亲眼瞧着他娶妻生子才肯安心。
二爷已然跪坐于地,宽袖垂落在繁丽的地衣上,清瘦的身影有些摇颤。
御前的大总管丁肃亲引楚娘出了崇和殿,后指了一鹅蛋脸宫娥吩咐道,“得了,你去挑拣几匹好料子给她,然后送她出宫,一路上记得避着点人。”
大总管整袖,后头的话意味不明,“好歹没和她曾经的主子一样胆大妄为地欺君罔上……”
宫娥领命行礼,楚娘抱着小安儿跟在她身后,依然觉得自己在幻梦中。
…………
崇和殿正殿中只余郁别和圣上。
寂静半晌后,跪坐在玉阶下的郁别抬起眼皮,“劳烦圣上为微臣寻找子嗣,倒是空欢喜一场……”
“微臣的血脉怕是要断了。”郁别仰抬起她那世间罕见的脸,佯装可惜地叹道。
她眉眼间郁然,神意清寂,细细咂摸,便可觉那一股凄清惆怅,何处不可怜。
云清珩迈下玉阶,长身正立,广袍曳地,腰间龙形玉组佩相撞而轻鸣,漾出泠泠细碎的清音。
“含瑛,你的血脉断不了。”云清珩垂眸看她,用一种别样的怜惜口吻说道。
云清珩后又缓缓道出锋利若霜刃的言语,直直刺向郁别的心里,“你方才那般喜爱不舍那孩儿,为何不爱惜自身的身子,以后自己生养一个皇儿。”
“你竟敢乱服药物,倘若亏耗伤了身子,将来何以再得子嗣,要朕从何处抱养一个皇子给你?”
“毕竟佑王璋王都大了,不好再换生母。”
他抬手将一个朴素的银簪丢在郁别的怀里,雍贵宣宝的面上喜怒不变,“你府里养的那个大夫医术着实好,配的药连卢院使都可瞒过去。”
郁别沉默地望向怀里的银簪,是筝儿的,用来藏改变脉象的药,进宫这几日她一直服用。
圣上的一字一句都似刃鸣的铮然声,出鞘即入血肉,穿肉透心,鲜血飞溅!
她默而不言,往日灵巧的嘴舌在此刻跟锯不开嘴的蚌壳儿一样。
圣上又叹,“冥顽不灵、欺君罔上,竟还不知俯首认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