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摇曳,崇和殿内圣上靠着饮了安神汤沉沉睡去。
丁肃愁苦着一张白胖脸,无声退出寝殿,这几日圣上不知怎了,东睡一榔头,西睡一榔头,没有长久睡的时辰,他急得不行。
太医院那边更是急得蚂蚁浇火般的团团转,是药就没有全然好的,安神汤哪能当茶似的随时饮,龙体万一出了差池,他们一个个都得提着脑袋去请罪。
云清珩睁眼,到了梦境,眼前是一栋朱门的大宅,他仰头,上头的牌匾仿佛被什么给遮掩去,朦胧一片。
西边的角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出来一个提着灯的褐衣婆子,她眯着浑浊的眼上下打量。
她仿若半点也不曾留意到,云清珩穿的云龙纹寝袍有何不对,也不管他手中的锦匣是什么。
她嘴里直嘟囔着,“都戌时初的时辰了,怎么才来?”
“二爷急着听曲呢。”褐衣婆子把角门开得更大一些,摆手示意云清珩跟在后头。
褐衣婆子语含敲打,“在二爷跟前不要使什么小性,二爷喜欢身段软和的,你的腰该弯就得弯下去。”
云清珩徐步跟上去,俊美雍雅的面上神情淡和,边走边搭上褐衣婆子的话头,“听你说讲的话,二爷不是个好脾性?”
褐衣婆子蓦地回首,呆滞的表情,她嘿了声,“我哪里敢私下议论主子,不过是怕你一个爷们倨傲,不肯舍下颜面。”
绕过青砖影壁,行过穿堂,再复经两道垂花门,方得踏入内宅,褐衣婆子把他领到一院里,院前的牌匾也模糊不能分辨。
“筝儿姑娘,人领来了。”褐衣婆子恭恭敬敬的在东厢房前扬声道。
过了会儿,筝儿缓步出门来,和梦境外不同,梦境内的筝儿不复在云清珩面前的鹌鹑模样。
她板着一张脸看着云清珩道,“有个俊脸儿,就是年岁看着恐是二十中,大了些……”
云清珩长睫垂下,半遮住琉璃般的浅色瞳仁,这婢子梦里梦外都不大讨喜。
而褐衣婆子哎呦道,“他可有把好嗓子,二爷定中意的,您领他在二爷眼前过一面,瞧二爷留不留?”
“这么着吧。”梦境中的筝儿无奈地道。
她旋身领着云清珩进了东厢房,褐衣婆子则留在门外候着。
东厢房中陈设精雅,撩开帘子,窗下摆一张松红木雕百花图的平榻,郁别半缩着身子倚在一桃粉衫的婢女怀里。
婢女手持一方绣鸳鸯的锦帕为她拭汗,面无表情,却唱出缱绻的曲子,是旧时的风月小令。
“昔时与我许同鸳侣,今朝把旧誓付做絮和泥,薄幸、薄幸,郎君心性似飞花不见影……”
…………
灯盏昏黄,郁别勉强睁开眼,脑中一片迷惘,不知是何处,不知是何岁月。
她迷迷糊糊中知晓自己是吃酒吃醉了头,奇了,她不是早早练出了千杯不醉的本事吗?
“二爷,您醒了,来了一个云公子,说是唱曲一绝,您可要听听?”
桃粉的袖子拂过她的面,带过一阵芳香,郁别虚声笑了声,楞然地晃晃脑袋,“云是国姓,哪个给起的花号,不要命不是?”
“我来伺候二爷,你退下吧。”男声清润端肃,明明平淡的没有起伏,却叫人心头沉下去。
随之,只听得好似匣子落于小案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男子骨节匀停的手把郁别搀扶起,揽着她的腰身坐在他自己膝上,含笑着问她,“吃了多少酒,怎么在梦中都还醉着?”
桃粉衫的婢女动作僵板地行礼告退,拨帘出去。
这声儿柔下来真真是好听极,郁别抬眸,手抚上面前男子的脸,清隽华然的眉眼落在她眼中,一时觉着颇为眼熟。
究竟在何处见过?郁别凭着现在醉懵了的脑袋丝毫想不起。
酒意层层上涌,浑浑噩噩的郁别收回手,改撑在云清珩的胸膛上,仰头吮上他的唇,后又喘着气交颈紧紧相拥在一块。
“我没醉,爷可是千杯不醉的!”郁别倒在云清珩的怀里,用手指去刮蹭寝袍上的金丝云龙纹,喃言,“花号大胆,穿的衣裳也大胆,别被人拉出去砍了头,爷可不会保你。”
云清珩抬起右手把郁别一点一点的脑袋扶起,垂下眼望着她沾满了酒意情韵的玉容,她抱着他,絮语不绝耳,字字皆带柔情的意味。
手指点了点她的唇,令她微微含了进去,薄幸、薄幸,多少红颜眷恋此风流,独留我痴然恨悠悠。
他视线下移,正要垂首吻在郁别纤细的脖颈间,却发觉了异样。
用手指勾出那垂在衣襟里的素色的丝绦,里头是个玉牌,玉牌后面藏着一个指环,正是他给的墨玉龙纹指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