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劳累不堪的郁别从龙榻上醒来,连手指都懒得动弹,今日是朝会的日子,圣上不得不去上朝。
她昨天一整夜都是窝在圣上怀里睡的,隐隐约约的能察觉到他轻手轻脚地下榻。
郁别唤人,杨女官和筝儿领着宫娥进来服侍她盥洗更衣。
“二爷,您要换男子的衣裳吗?”杨女官问道。
“嗯,等会得去旧璋王府一趟,过了午头,再去郁伯爷府上一趟。”郁别嗓音有些哑,接过筝儿递过来的温茶饮了口,润润嗓子。
那匹马可不好骑,快给她一把骨头给颠散了。
她那时垂头,圣上清贵的面上沁着细密的汗,神情虽波澜不惊,但那双淡色瞳仁始终晦暗地游离在她身上。
“好孩子,可还有力气。”圣上往上凑,笑唔了声,手指捻弄着她的皮肉。
杨女官奉来裹/胸的小衣,不是郁别以往用的单布,这件小衣边角里用了法子填缝进棉,裁剪也独特。
穿上后,郁别咦了声,没有曾经的憋闷勒疼感,跟穿上一件寻常的小衣没区别。
“这种小衣是尚衣局钱女官奉上来的。”杨女官恭顺说道。
筝儿啪嗒一声眼泪就下来了,秀气的脸上是懊悔,“婢子怎么就没有想到,连累二爷受这么多年的苦。”
“猫儿似的窝泪。”郁别抬手用自个的手背去擦筝儿的泪,很阔达地说道,“你在郁尚书府想到也没用,你当黄氏和郁尚书是蠢的?露出一点马脚,你二爷就被扒了表面这层皮。”
她瞥了眼杨女官,杨女官知其意,忙不迭地开口,“二爷放心,已经赏下去了,钱女官还说等什么时候您有空了,来磕个头谢恩。”
内宫各处的掌事和女官就是成了精的人,从圣上御令给二爷备下的物件都能半猜半蒙出二爷的女娘身份。
但内宫是天下嘴最紧的地方,没人敢露出一丝口风,脖颈上的脑袋要紧。
…………
末夏的天儿,风穿廊而过,消解了白日的闷热。
旧璋王府煊赫的朱墙飞檐、画栋雕梁仍存,但繁华已落尽,只余下一副空阔的骨架。
正门被敲了死钉,只留西面的一小角门,门前由两名卫兵守着,见两辆低调雅致的马车停留,正要上前劝退。
后头马车里就出来了一内官,绯红的衣袍上绣着四爪坐蟒,除了御前的丁总管别无他人。
“下官见过丁大总管!”两名卫兵拱手弯腰齐声道。
丁肃从袖子里拿出御前的手令,拖长着语调,“瞧清了否?放行吧。”
卫兵细细瞄过手令,确认是真的,才把西角门上的锁给下了,打开后刚好能容马车通过。
“丁总管请进!”
丁肃回身,重新上了马车,坐在前头的马夫一甩鞭子,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进了璋王府。
一名年纪尚小的卫兵用手捂住嘴对另一个人问道,“苏兄,前头马车里坐的是谁?丁总管做的叫门小厮,莫不是圣上亲临?”
好歹里头的那位废庶人流着的是皇家血。
苏姓卫兵一巴掌扇到他的盔帽上,“东猜西猜的,嘴上没个把门,快闭嘴,接着守门。”
他自己却朝里头看看,短短十几日,石阶就生了苍苔,一片芜秽,说不得是皇太子来耀武扬威呢!
月牙阁侧厅堂中,废璋王和吴婕妤正在用早膳,郁离在正房寝屋休息,毕竟大病初愈,身子绵软无力,一天能下榻个两个时辰都算是好的。
如今除了墨氏傲着宁愿吃冷饭,废璋王和吴婕妤都死皮赖脸地住进了月牙阁的空房,这里的膳食可好太多。
“你的性子怎么就这么急?”吴婕妤扔下筷箸,她短短十几日就生了白发,憔悴非常,“佑王成了皇太子,哪里还有我们两个好果子吃?!”
废璋王则怀着横竖已然如此,索性放任到底的心思,曾经的体面尊贵通通都抛下,再给自己舀了一勺煨好的汤。
“成王败寇,我认。”废璋王一饮而尽后对吴婕妤嗤笑道,“母嫔您也别觉着我比不上佑王,您看他如今风光,可怎么不听听圣旨里可提到了廖婕妤。”
他抚了抚自己素色无花纹的衣裳下摆,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俊秀的脸上阴鸷满满,突疯笑了起来,“中宫嫡子……,哈哈哈,好一个中宫嫡子!”
“廖婕妤比您又强到哪儿去,父皇会愿意一个皇太子生母压在中宫上头?所以佑王只能一再把她的存在压低隐去,恨不得宁愿世人尽忘她!”
这时外头突然传进一道阴柔的声儿,“王爷瞧着倒也安然。”
废璋王抬眼望去是丁大总管,他腾起身,惊愕道,“可是父皇回心转意,要放我出去!”
丁肃揣着手倚在门边,摇头讥讽道,“您差点坏了赈灾的事儿,天下万民可记恨着您呢,您这辈子呀,就只能老死在这旧璋王府。”
“不过是二爷要接郁离姑娘出去,正说私话呢。我闲着没事儿,就来看看您。”
看来废璋王日子过的还成嘛,不过他倒是了解郁离的心思,废璋王再落魄也是龙子皇血。圣上可以打压搓磨,但她却不敢动手,生怕圣心骤改,她自个寻了死路。
废璋王脸皮抖了抖,把阉人两个字含着血吞落回腹中,他恨笑道,“离儿能出去也是极好的。”
丁肃打眼瞧了瞧他,废璋王现在有长进有何用,一切都成了定局,“您这会儿多用用膳吧,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了。”
他转身离开,没什么奚落的,他还是在正房外候着二爷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