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医生的脸,不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徐雅站在一旁,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还笑着说,“你看你这孩子,就喜欢瞎琢磨,耽误医生工作。”
医生没有理会她,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屏幕上。半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苏弋伊,直直地看向徐雅。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算了,这样吧,我给你们开转院单,市医院那边设备全,你们去了直接挂急诊,能快点做上检查,别耽误。”他从一沓厚厚的本子上撕下一张,笔尖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划过,递过去,“县医院没有核磁共振,你们这情况,最好做核磁。”
“谢谢医生!谢谢您!”苏弋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带着颤抖。她几乎是抢过去的,双手紧紧攥住那张纸。这不仅仅是一张转院单,这是妈妈通往生路的第一张门票。
徐雅还想说什么,却被女儿不容分说的力道拽出了诊室。她看着女儿紧绷的侧脸,一路无话,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从小听话乖巧的女儿,今天好像换了个人一样,固执,强硬,带着一种让她无法抗拒的力量。
她们甚至没有回家,直接在医院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火车站,快!”苏弋伊声音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徐雅看着女儿映在车窗上的倒影,那个熟悉的轮廓下,似乎藏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她想问,伊伊,你到底怎么了?但话到嘴边,又被那股压迫感给堵了回去。
幸好县城离市区不远,火车是连接两个地方的纽带,只用了不到半小时,就把她们从县城带到了繁华喧嚣的市中心。
市医院的环境可比县城好了不止一个档次,门诊大厅宽敞明亮,中央空调送出的冷气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再一次的交费,排队,等待。
苏弋伊坐在冰凉的椅子上,紧紧攥着徐雅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徐雅感觉到了女儿的颤抖,她反握住那只冰冷的小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想给她一点安慰,“伊伊,要不……还是算了吧?”她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哀求,“妈觉得真没什么,就是最近累着了。咱们别自己吓自己,好不好?”
“妈。”苏弋伊没有看她,只是死死盯着检查室紧闭的大门,“就信我这一次,行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徐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着女儿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应该相信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长廊尽头的电子钟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打苏弋伊的心。
终于,门开了,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医生走了出去,眉头微蹙。
“徐雅的家属是哪位?”
“我是她女儿!”苏弋伊“噌”地站起来,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跟我来,我们去办公室说。”医生推了推眼镜,带着他们一起进了诊室,然后将片子举到灯箱前,指着上面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点,“你们运气相当好,遇到个好医生帮你们检查出来了。”
他的开场白让徐雅和苏弋伊都愣住了。
“这是脑膜瘤的极早期病灶。”医生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非常隐蔽,体积也很小。你看,这个左侧大脑凸面有个圆形稍高密度结节,大概也就约1cm不到,边界清晰,内见沙粒样钙化,以宽基底与硬脑膜相连着,邻近脑组织也轻度受压,老实说,如果不是你们指明要做增强扫描,又提供了具体的可疑位置,光凭常规的B超甚至CT平扫,都极有可能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伪影给忽略掉。毕竟在这个阶段,患者基本没有任何症状,是最容易漏诊的。”
他看向一脸茫然的徐雅,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那是医生对生命的庆幸,“一旦漏掉,等它发展起来,后果不堪设想。这种病,早期发现和晚期发现,完全是两个概念。”
苏弋伊心里悬着的那个石头,砰的一声落地了。她抓着妈妈的手,紧紧的握着。
徐雅整个人都懵了,她呆呆地看着那张片子,又看看医生严肃的脸,最后目光缓缓落在女儿煞白的脸上。恐惧、后怕、茫然,还有一丝对女儿的……感激,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伊伊,是她的女儿救了她,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
“医生,那……那现在怎么办?”苏弋伊稳住心神,声音依旧发颤。
“住院,手术。”医生的回答果断而迅速,不带任何犹豫,“肿瘤体积小,位置也很好,和周围组织没有严重粘连,手术分离相对容易。我马上给你们安排床位,尽快手术。你们能在这个阶段发现,简直是个奇迹。”
住院手续办得异常顺利,手术很快被提上日程。苏弋伊用妈妈的手机给学校拨了个电话请假,又颤抖着手给舅舅和外公报了信。
电话那头,外公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传来,“伊伊,没事,别怕,外公在。我让你舅舅马上过去。”
“嗯。”苏弋伊靠着墙,默默点头。眼泪终于在此刻决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救赎。救下了妈妈的激动,与前世所有的痛苦记忆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对命运的释然。
第二天,舅舅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他看着外甥女一夜之间憔悴下去的脸,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伊伊,没事的,别怕啊,有舅舅在。”
几天后,徐雅被推进手术室,苏弋伊跟舅舅徐建国坐在门口等着。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苏弋伊不可避免的想起了上一世。想起了妈妈查出晚期时,医生那惋惜又无奈的眼神;想起妈妈在病床上被折磨得日渐枯槁的样子;想起了那无休无止的化疗,和家里日益沉重的经济负担;最后,是一块冰冷的、刻着妈妈名字的墓碑。
眼泪无声地滑落,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和悲伤,而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感恩,也许,这双眼睛,这重生的机会,是上苍给她的救赎,是让她来弥补遗憾的神迹。
她要学医!
她要成为一名外科医生,站在手术台上,用自己的双手,去拯救更多像妈妈一样的人。她要让这双眼睛的价值,发挥到最大!
手术室门开了,主刀医生走了出来,他摘下被汗水浸湿的口罩,眼神明亮,“手术非常成功,病灶完整切除,术中病理是良性的。放心吧,恢复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苏弋伊猛地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在听到医生的话以后,她长吐出一口气,朝着医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这三个字。
两周后,徐雅出院。
家还是那个家,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徐雅看着在厨房里为她炖汤的女儿,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不再追问那天苏弋伊为何会那般反常。有些事,既然想不明白,便不必再想。她只需要知道,是她的女儿,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而苏弋伊,在安顿好母亲后,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仿佛一座大山一样。
距离高考,只剩下一个月。
她翻开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郑重写下几个字:帝都医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