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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太阳一点点升起，地平线上也慢慢浮现出橘色。阳光带来的暖意却怎么也照不进女人的心里。
她在这里坐了快八个小时，走廊里来来去去的人，ICU病房里偶尔传出来的呻吟声，这些都跟一张网一样，牢牢的笼罩着她。她双眼死死盯着ICU的门，这个门隔开的是两个世界，里面有她生死未卜的父亲。
“妈！”一个急切的呼喊声从走廊一头传来，还带着奔跑后的喘气声。女人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自己的女儿背着包，正朝她飞奔而来。
“怎么了？外公.....怎么了？”年轻的孩子人看起来年纪也就20出头，额头上还带着汗珠，脸上此刻也满是惊慌。她握着女人的手，感受到妈妈的颤抖，内心也是一沉。
看到是自己女儿，中年女人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眼泪也毫无预兆的落了下来，声音沙哑，“你外公...他凌晨刚下手术室，现在在里面....医生说....还没脱离危险.....”这句话说的支离破碎的，她内心压抑的恐惧也没能控制住。
“妈，没事的，外公会没事的。”女孩看着自己妈妈崩溃的样子，红肿的眼睛，她轻轻的来回抚摸妈妈的背，轻柔的安抚。
而ICU病房里，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ICU病房里没有白天跟黑夜，只有各种仪器的运转声、来往不停的护士们、还有空气中消毒液混合血液的味道。
高耀文手术后两小时来ICU看病人的情况，看到苏弋伊跟王晨都在。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那双看惯生死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丝疲惫，他是外科医生，作为科室的副主任专家，他手上的病人如流水一样来了又走，他没有太多时间为一个病人伤感。他能做的，就是用尽毕生所学救每一个病人，做到无愧于心。他知道眼前的两个年轻人，未来的路还很长。医生这条路，很苦，不只是专业学习上的，更是面对死亡时，那颗学医的心是否还能坚守。
苏弋伊隐约能明白高师兄眼神里带着的深意，但王晨是完全没感受到的。此刻他就站在病床边，从昨晚手术后就一直守在这里，几乎没有合过眼。
苏弋伊的目光看着病床上的老人。老人脸上戴着呼吸机面罩，随着机器的运转，胸口缓缓起伏。各种不同颜色的管子从他的身体里延伸出来，接在不同的机器上还有袋子上。
时间在ICU监护仪的滴滴声里一点点过去。
“疼.....”一声微弱含混不清的呻吟从面罩下传来。
苏弋伊一个箭步上前，凑过去，看到老人紧闭的双眼下转动的眼球，“老爷子？能听见我说话吗？”
“老爷子？”王晨在一边紧张的探过身。
老人的眼皮缓缓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焦点，茫然的看着顶上。呼吸机屏幕上自主呼吸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又熄灭了。老人重新陷入昏迷。
“刚才有两下自主呼吸了。”苏弋伊直起身体，声音略带着一些失落。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太阳升起，又落下。
这一天一夜的时间，苏弋伊和王晨几乎就没离开过ICU病房，他们轮流记录着每一个小时的生命体征数据，更换引流袋，观察引流液体的颜色和性状。
引流袋换了两次，里面的颜色也从酱油色慢慢的变成粉色，里面还飘着一些灰白的絮状物。
傍晚，高耀文再次出现在ICU。他穿着白大褂，里面依旧是手术服，估计也刚下手术。他走到病床边，拿起引流袋，仔细看了会，皱着眉抬起头。
苏弋伊的心，随着高耀文越来越皱起的眉头，一点点的沉下去，她知道，老人现在的情况很不妙。
“再测个体温。”高耀文皱眉，简洁有力的吩咐。
王晨立刻拿起体温枪，对着老人的额头“滴”了一下，他看着屏幕显示的数字，脸色也变了下，“39.1℃。”
他是医学生，他当然知道这个高体温迟迟不降，意味着老人手术后，身体里的感染依旧没有被控制住。
高耀文沉默了片刻，转过头，看着苏弋伊，目光沉静而锐利，“去叫家属，到医生办公室来。”
“……好。”苏弋伊的喉咙有些发干。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医院里，这时候找家属谈，往往就是最终审判的序曲。转身走出ICU的那一刻，苏弋伊感觉好像梦回前世自己被约谈的情景。
老人的女儿还一直坐在门口等候着，她的女儿和儿子已经赶到，一个满面愁容，另一个看起来是连夜赶过来的，西装都是皱巴巴的，眼下乌青。
看到苏弋伊从那扇门里走出来，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在她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希冀和祈求。
“高主任请你们……家属，去医生办公室谈一下。”苏弋伊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一瞬间，中年女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下去。
“妈！”她的儿子和女儿赶紧一左一右扶住她。那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强作镇定地对苏弋伊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我们……我们这就过去。”他搀扶着失魂落魄的母亲，和姐姐一起，步履沉重地走向医生办公室。
高耀文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他坐在了靠墙的沙发上，给家属留出了对面的位置。
“坐吧。”他指了指沙发，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一家三口依言坐下，身体僵直。
“昨天晚上手术前，我已经说过，老爷子的情况非常危险，手术只是闯了第一关。”高耀文的目光扫过每个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目前来看，情况非常不乐观。腹腔感染没有控制住，血压需要用大量的升压药才能勉强维持。多个脏器的功能指标，比如肾功能、肝功能，都在持续恶化。”
“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高耀文的声音很冷静，近乎残酷。但苏弋伊知道，这种冷静是一个外科医生必需的。
“按现在这个情况发展下去，病人……可能挺不过去，估计就这两天了。”
当“挺不过”这三个字从高耀文嘴里说出来时，中年女人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软倒在儿子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而出。她的儿子红着眼眶，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哭出来，只是不停地拍着母亲的背。
这种谈话是残忍的，把血淋淋的现实拿到家属面前。
苏弋伊站在高耀文身后，侧过脸，不忍再看那张悲痛欲绝的脸。这一幕，和她前世的记忆渐渐重合。她前世也是这样，听着医生说着类似的话，感受着自己整个世界在瞬间崩塌成一片废墟。她以为，这辈子换了个身份，站在了医生的位置上，自己会变得更坚强。可当她再一次亲身经历这一切时，才发现那种无力感，从未改变。
之后的时间，仿佛只是在验证高耀文的宣判。
ICU里，老人的心率开始变得紊乱，血压在升压药用到最大剂量后，依然在缓慢向下滑落。
多器官功能衰竭，从腹腔开始，蔓延到了全身。
老人一直陷在昏迷里，偶尔会无意识地挥动一下手臂，口中发出模糊的呓语，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慢慢吞噬。
老人的生命，也如同那天边的光，一点一点，沉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