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因为高耀文跟家属坦言了目前的情况,中年女人被允许进ICU病房陪护在父亲的床边。
老人的女儿就趴在床边,从父亲入院以来,这几天的煎熬让她整个人憔悴的不行,她握着父亲枯瘦如柴的手,一直念叨不停,希望父亲能听到她说的话,希望满天神佛能听到她的祈求,能让她父亲活下来。
“嘀、嘀、嘀”床边监护仪规律的声音持续着,伴随着女人的祈祷,窗外的天光逐渐亮了起来,阳光一点点的洒在窗户上。
老人的手,动了一下,轻微的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一直握着父亲手的女人猛地抬起头,死死的盯着父亲的脸。
老人的眼皮微微颤动,眼睛缓缓睁开,眼神浑浊没有焦距,几秒后,老人的眼神清亮起来,带着一丝清明。
“爸?!!”中年女人声音又惊又喜,带着点哭腔,生怕眼前的奇迹会消失,“爸!你醒了?!你看看我。我是秀秀啊!”
老人干裂的嘴唇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缓缓的转过头,目光落在一边女儿的脸上。
“囡..囡囡...”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唤,却像一道惊雷,炸得女人浑身一颤。她再也抑制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她紧紧攥住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爸!你终于醒了!你坚持一下,求求你!大哥……回来了!真的!这次真的回来了!!”她语无伦次,希望大哥能让父亲坚持下来。
然而,老人清明的眼睛里,却流露出一丝悲伤,他看着女儿不再年轻的脸,看着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全白了的头发,手轻轻的回握了一下,“傻....傻囡囡....”断断续续的声音,沙哑却很清晰,“我...我知道的....等...不到了。”
中年女人看着父亲的眼睛,“什么...什么等不到...哥,真的回来了。”她怕父亲以为自己身体不行了,等不到,要放弃。她只能坚定的给父亲这个虚假的希望。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老人的眼中映出女儿的脸,“我儿子,...什么脾气.....我知道....他不会...不回来.....我之前...就联系过他...工作的医院....知道....知道你哥……出事……我知道……”
轰!
中年女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父亲的话击得粉碎。原来,爸爸什么都知道。这么多年啊.....
“我的脑子……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不好使的……”老人喘着气,眼神中的那一点点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我就是……总忘事……忘了儿子……他……回不来了。”
“不……不……爸……不是的……哥他会回来的!他会醒过来的!”女人彻底崩溃,她抱着父亲的手,不再压抑的痛哭出声。
苏弋伊感觉自己都快无法呼吸了,这悲伤紧紧的扼住了她,她控制不住的想起前世的自己。
王晨从看到老人醒过来,听到老人说的话,他不理解是什么意思,但是不影响他感觉到老人的生命在逐渐流逝,他控制不住自己眼泪从眼睛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就在这时,老人的目光落在了苏弋伊跟王晨的身上。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
中年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含泪抬起头,顺着父亲的视线看到了王晨。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拉着王晨的手臂,把他拽到了床前。
“爸,这是王医生,记得吗?他一直在照顾您。”
老人看着泪流满面的王晨,那黯淡的眼神里,竟然又重新聚起了一丝光亮。他吃力地抬起手,朝着王晨的方向伸了过来。
“爸?”王晨下意识的还是喊出了那声爸,他以为老人还是误认他是儿子,握住了那只手。
“孩子……”老人凝视着他,嘴角竟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你……长得……真像……我的儿子……”
王晨的心脏猛地一抽,老人知道自己不是他儿子,他清醒了?
“你…会是个……好医生……”老人轻声说出这句话,就像是他最早嘱咐儿子的,要做个好医生。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像巨石,重重地砸在了王晨的心上。
话音刚落,老人握着他的手,忽然一松。那双刚刚还清明的眼睛失去了神采,瞳孔扩散,逐渐变成两个黑洞。
“嘀———”
几乎是同一时间,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着生命的曲线在最后一个起伏后,变成了一道直线。
“爸!”
“外公!”
周围一阵嘈杂声响起。
“肾上腺素!”苏弋伊冷静而迅速地上前,推开家属,拿起护士送过来的药品,快速推进去,而王晨则立刻翻身跨上病床,双手交叠,狠狠地按向老人平坦的胸口。
女人的儿子、女儿扶着哭泣不止的妈妈,站在外围焦急的等待着。
“一、二、三、四……”
王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老人最后的那句话,“你…会是个…好医生……”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他在心中疯狂地咆哮,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他的每一次按压都用尽了自己的力气。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苏弋伊看着王晨的样子,几次试图阻止他,但是王晨仿佛没有听到,只是固执的不停按压。
ICU的门被猛地推开,高耀文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显然是被ICU医生叫下来的。他看着监护仪上的直线,看着边上显示三十分钟的时间,他一个箭步上前,抓住王晨的胳膊,沉声说,“王晨!住手!”
王晨充耳不闻,依旧在疯狂地按压。
苏弋伊看着高师兄,又看了眼自己的同学,上前拉住王晨的手,想把他从病床上拖下来。
“放开我!放开!他还有救!他还有救!”王晨奋力挣扎着,声音嘶哑。
“他已经走了!你看看监护仪!”高耀文的声音如同洪钟,“放手!你这是在折磨他,也是在折磨你自己!”
高耀文的话如一盆冷水,浇在了王晨的头上。他的动作一顿,目光呆滞地转向监护仪。那条依旧笔直的线,彻底磨灭他心中最后一丝名为希望的火。他整个人软了下来,被苏弋伊从病床上扶到一旁。
高耀文上前,迅速检查了老人的瞳孔和脉搏,然后关掉了那监护仪的警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用一种沉重而公式化的语调宣布。
“死亡时间,七点二十七分。”
中年女人在听到这句话后,停止了哭泣,她只是抬起头,走到床前,静静地看着床上的父亲,极致的悲伤没有眼泪。
女人在儿女的陪伴下,机械般在各种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而刚刚赶到的大嫂,甚至没来得及看父亲最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