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佳佳坐在病床旁的陪护椅上,椅子是那种廉价的折叠椅,硬邦邦的硌着她的背疼,因为急着住院手术,没有VIP单人病房,只能住多人病房。她皱皱眉,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视线落在已经换上病号服的瞿莹身上。小姑娘正坐在床上,两条腿晃荡着,正兴致勃勃地跟她聊着天。聊天的中心,居然是瞿莹才见过一面的自己的同学,苏弋伊。
“佳佳姐,你说苏姐姐是不是特别厉害?”瞿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我前天看她捏我胳膊的时候,就觉得她身上好像有光。真的,不是灯光,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光,特别的耀眼。”
陈佳佳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瞿莹有些毛躁的头发,她能感受到瞿莹话语里那种纯粹和毫无保留的崇拜。这种情绪,瞿莹在面对她妈妈,甚至面对自己这个“未来嫂子”时,都从未流露过。
“她当然厉害,”陈佳佳顺着她的话说,“我跟你说,她读书超级厉害,当年可是我们那一届高考的省状元呢。”
“状元!”瞿莹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封号,眼睛瞪得更圆了,崇拜之情几乎要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溢出来,“那她肯定什么都会!真厉害!”
陈佳佳笑着附和着,毕竟她也觉得自己这个同桌很厉害,之前三年读书成绩一般,谁知道最后几个月爆发了。她转头看了一眼床尾的方向,瞿浩正坐在那儿,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滑动,伴随着一阵阵细微的游戏音效。他好像完全沉浸在游戏世界里,对妹妹即将面临的手术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担忧。
就在几分钟前,瞿浩刚接完他爸爸瞿国强的电话,回来就这样子坐着。
瞿浩玩着手机游戏,脑子里却想起之前的电话。
"都弄好了?”电话那头是瞿国强标志性的被烟酒浸透的沙哑嗓音。
“嗯,手续办完了,病房也安顿好了。”瞿浩的语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还是一身潮牌,脚上的限量款球鞋在地板上不耐烦地碾了碾,“手术就这两天,而且术后观察一周就能回家。”
电话那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久到瞿浩都忍不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确认通话没有中断。十几秒后,瞿国强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执拗。
“……你昨天说,是帝都医学院附属医院,对吧?”
“对啊,爸,你昨天就问过了。”瞿浩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里透出不解和一丝烦躁,“帝都医学院附属医院,骨科。怎么了?”
他想不通父亲为何如此纠结于医院的名字。昨天晚上,当他质问父母为何对妹妹的手抖和不舒服毫不在意时,那场争吵至今还让他心里堵着一口气。他第一次知道,父母几乎忘了妹妹六岁时在游乐园摔伤过的事,最后还是家里的保姆阿姨提醒,才想起来。一件在孩子身上发生的这种意外伤害,就这么被轻易地遗忘了五年。直到昨天,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实习医生看出了问题。
他本以为父亲反复确认医院,是不相信帝都这边医院的医生,是想把妹妹转回省城昌南,去找那些熟人专家。可当他提出这个建议时,瞿国强又立刻否决了,坚持就在帝都做手术,理由是“既然在那边发现的,就在那边解决”。这种前后矛盾的态度,让瞿浩感觉自己像被蒙在一团浓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我知道了。”瞿国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照顾好你妹妹。出院回来提前打电话,我派车去接。”
“行。”
电话挂断,瞿浩脸上的烦躁却没有消散,他转身回到病房,一屁股坐在床尾。或许只有在游戏里,他才能暂时忘记现实中的一切。
陈佳佳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声,动作干脆利落。
吴斌、苏弋伊,带着另外两个明显有些拘谨的年轻实习生走了进来,四个人都穿着白大褂,带着一股专业感。
瞿莹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她所有的注意力瞬间被那个走在吴斌身侧的高挑身影吸引。是苏姐姐!
陈佳佳也立刻转过头,她没有像小姑娘那样失态,但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她迅速扫了一眼瞿浩的方向,甩了个眼刀给他。瞿浩这才收起手机,站起身。
吴斌走到病床前,脸上带着一点腼腆的笑意,率先开口,“你们好,梁主任让我们过来看看,瞿莹后续的治疗主要是我来负责,我叫吴斌。这位是你们的管床医生,苏弋伊医生。”他指了指身边的苏弋伊,至于另外两个连姓名牌都还没有的萌新,他觉得暂时没有介绍的必要。
瞿浩和陈佳佳连忙点头,齐声问好。
苏弋伊的目光则直接落在了瞿莹身上,她微微弯下腰,视线与坐在床上的小姑娘齐平,嘴角噙着一抹柔和的笑意,“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你好,苏姐姐!”瞿莹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雀跃。她脱口而出这个亲昵的称呼,随即又意识到不妥,脸颊微红,小声地补充道,“……哦,苏医生。”
“没事,”苏弋伊的笑容加深了,“你叫我苏姐姐就好。”
“嗯!苏姐姐!”瞿莹用力地点头,快乐得像一只得到了糖果的小松鼠。
吴斌没有打断她们之间短暂的互动,他转向瞿浩和陈佳佳,开始交代正事,“梁主任已经把瞿莹的情况跟我们详细交代过了。我们马上会开出一系列的术前检查单,如果检查结果没有问题,预计今天会和你们正式沟通手术的治疗方案。”
“好,好的。”瞿浩连连点头,此刻的他才终于有了点家属的样子。
而苏弋伊,在和瞿莹打过招呼后,她的眼神便专注了起来。在她眼中,瞿莹的手臂变透明了,跟之前在门诊大厅的“看”到的不同,这一次升级后的眼睛所“看见”的更为深入,如同科幻电影里一样,在这些病变结构旁边多了一行行冰冷而精准的数据:
【尺骨:骨密度:-1.5 SD(低于同龄均值)】
【尺骨:骨代谢失衡:尿NTX:78 nM BCE/mM(骨吸收增强)】
【尺骨:骨形成滞后:血清P1NP:25 ng/ml(儿童正常≥50)】
【桡骨:软骨降解标志物:CTX-II:420 ng/ml(严重磨损)】
【桡骨:局部炎症:IL-6:48 pg/ml(慢性炎症持续)】
【桡神经:神经电生理:运动传导速度延迟60%】
【桡神经:神经营养因子:BDNF:<3 pg/ml(轴突再生受阻)】
【软组织:纤维化指标:TGF-β1:220 pg/ml(瘢痕增生活跃)】
【软组织:胶原代谢紊乱:PINP/CTX比值倒置】
这一连串数据,精准地展示出了瞿莹病情的本质。手术的必要性是毋庸置疑的,但这些数据也同样展示出背后隐藏的巨大挑战。
骨质疏松、骨代谢失衡、严重的软组织纤维化和神经压迫……这些问题交织在一起,大大增加了手术的难度和风险。更何况,他们医院并没有独立的儿科骨科,在成人骨科为这样一个年仅11岁的孩子进行如此复杂的手术,需要进行更多跨学科的评估,尤其是与麻醉科的联合研判。
苏弋伊缓缓直起身,视野中的数据流和内部的构造瞬间隐去,世界恢复了原样。她朝陈佳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将目光投向吴斌。
吴斌立刻了然。他结束了与家属的对话,又对着瞿莹笑了笑,算是道别。在离开之前,他最后叮嘱了一句,“那你们先准备一下,我们预计15分钟后下好医嘱,到时候护士会通知你们,就可以带着病人去做检查了。”
“好的,谢谢吴医生。”瞿浩和陈佳佳齐声应道。
一行人来去如风,病房门关上,再次隔绝了走廊的喧嚣。
瞿莹的目光却还黏在门板上,她悄悄地攥了攥拳头,心里乐开了锅。苏姐姐说,可以叫她苏姐姐!啊,太开心了!等下她一定要跟同学们好好炫耀,她遇到了一个又帅气、又厉害、又温柔得不像话的医生姐姐!
至于手术?她的小脑袋里完全没有这个概念,也丝毫感觉不到害怕。毕竟,从她记事起,每次生病去医院打针,都只有保姆阿姨陪着。她很小就学会了自己咬紧牙关,从来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