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医生,”刚一走出病房,苏弋伊就跟上了吴斌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回办公室的走廊里,“关于瞿莹的情况,我刚才又仔细检查了下。”
“嗯,苏医生,你说。”吴斌侧过头看着苏弋伊,他比苏弋伊高出半个头,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她光洁的额头和认真的眼睛。
“瞿莹的孟氏骨折已经属于陈旧性损伤,尺骨的畸形愈合导致了桡骨头的习惯性脱位。单纯的正骨复位恐怕已经无法解决问题,所以手术干预的话,微创还是开放手术需要再研究一下了。”苏弋伊的语速不快,但吐字清晰,逻辑分明,听起来不像是在探讨,更像是在做一次精准的病例陈述。
吴斌听着,赞许地点点头,“嗯,的确是。”
跟在两人身后的钱亦舟和袁夏,两个刚入临床没多久的实习生,像两只安静的鹌鹑。他们努力跟上前面两位老师的步伐,竖着耳朵,一个字都不敢漏掉。钱亦舟的目光忍不住落在苏弋伊的侧脸上,柔和的灯光为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双总是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睛此刻无比专注,散发着一种与她年轻外表极不相符的沉稳与自信。
他心里充满着疑惑,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甚至可能更小的女孩子,真的是一位能和吴斌老师这样平等的讨论复杂病情的医生吗?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到了办公室,我先下个医嘱。”吴斌的声音在走廊里也显得格外清晰,“你们两个,”他看了一眼钱亦舟和袁夏,“到时候都过来看仔细了。医院的HIS系统,每个科室界面大同小异,但我们骨科有自己的模板。我只教一遍,以后开医嘱、写病程就你们自己来。”
“好的,吴老师。”钱亦舟和袁夏立刻挺直了背,异口同声地回答,脸上写满了紧张和严肃。
回到医生办公室,吴斌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两位实习生立刻凑了过去,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后,探着脑袋,紧盯着电脑屏幕。
“你看,长期医嘱和临时医嘱的区别在这里……”吴斌一边熟练地操作着鼠标,一边用低沉而温柔的声音讲解着,“开具检查申请,要先把病人的基本信息核对三遍,绝对不能出错。然后根据病情需要,选择对应的检查项目……这个增强CT,钱亦舟你说说,我们主要是为了排查什么?”
突然被点名的钱亦舟一个激灵,磕磕巴巴地回答,“是……是为了更清楚地看清……看清骨骼和周围软组织的……的关系?”
“说对了一半。”吴斌倒也没苛责,继续耐心解释,“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评估血管和神经的走向,这直接关系到我们手术入路的选择,以及是否能在术中有效规避损伤。这是重中之重。”
苏弋伊没有凑过去,她只是远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着水杯,微笑着看着这一幕。经验丰富的医生耐心细致地传道授业,两个年轻的医学生全神贯注地汲取着知识,画面和谐而温暖,充满了医学独有的传承感。
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上辈子。刚开始实习时,她笨手笨脚,因为一个护理记录写得不规范,被护士长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到哭。而现在,吴斌医生这样温和而耐心的教导,让她感受到了老师的意义。她嘴角漾起一丝笑,如果以后自己有机会带学生,应该也会努力成为一个温柔的老师吧……
十几分钟后,吴斌的教学告一段落。两个实习生一脸兴奋的坐到另一台空着的电脑前,开始磕磕绊绊地熟悉系统。两人时不时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几句,一个指着屏幕,一个点头附和,气氛融洽,完全没有新人之间的明争暗斗。
整个上午,办公室里都回响着键盘的敲击声和偶尔的低语。
而苏弋伊和吴斌则完全沉浸在了对瞿莹病情的深度研讨中。
“我调取了她所有的影像资料,”苏弋伊指着电脑屏幕上三维重建的骨骼模型,“如果要同时处理尺骨的畸形愈合、复位并固定桡骨头,还要对已经挛缩的软组织进行松解,我倾向于开放手术。”
吴斌的眉头紧锁,手无意识的在转动着手上的笔,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过了几分钟,他才沉声说道,“我同意。微创手术虽然创伤小,但这种复杂情况下,视野极其受限,强行操作反而可能损伤旋前圆肌和周围的神经血管束。传统开放手术更直接,也更安全。”
“是的。”苏弋伊的观点得到了印证,她继续补充道,“这样一来,手术方案就清晰了。预计手术时间大概在三个小时左右。”
“嗯。”吴斌脸上的凝重舒缓开来,露出一丝微笑,“那就这么定了。等下午所有的术前检查报告出来,我会找麻醉科做评估。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就可以通知家属过来谈话了。”
“好。”苏弋伊点头应下。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那两个还在电脑前刻苦钻研的实习生,笑着问吴斌,“吴医生,那两个学生呢?这么典型的病例,不让他们上台见识一下吗?”
吴斌闻言,抬眼看了看苏弋伊,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他把问题抛了回去,“苏医生觉得呢?”
“我觉得?”苏弋伊莞尔一笑,“学生嘛,总要多给机会。哪怕只是站着看,对他们来说也是宝贵的经验。”
“说的是。”吴斌笑了,语气里带着轻松和默契,“那就让他们跟台吧。”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下午两点刚过,检验科的报告陆续回传到了系统。吴斌逐一仔细审阅,血常规、凝血功能、肝肾功能……所有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而且麻醉科也通知他,评估没有问题。他对正拿着病历本看的袁夏说,“小袁,你去一趟病房,请瞿莹的家属四点钟到医生办公室来,我们谈一下手术方案。”
下午四点整,骨科医生办公室的小会议室里,陈佳佳和瞿浩跟在袁夏身后走了进来。当陈佳佳看到已经坐在会议桌旁的苏弋伊时,她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自己这位同学在,她那颗悬着的心就像找到了依靠,瞬间安定了不少。
“佳佳,瞿先生,坐。”苏弋伊主动站起身,拉开对面的椅子,示意他们坐下。
长条形的会议桌,苏弋伊和吴斌并肩坐在一侧,作为主谈人。钱亦舟和袁夏则坐在吴斌的另一侧,两人手里都拿着小本子,表情认真,准备观摩并记录下这一场“术前谈话”。
“瞿先生,陈女士,下午好。”吴斌打开了投影仪,瞿莹的三维骨骼模型立刻清晰地呈现在幕布上,“我们请两位来,主要是详细沟通一下瞿莹的手术方案。”
吴斌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量,他指着屏幕上的影像,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着复杂的病情,“你们看,这是孩子有问题的尺骨,因为它当初骨折后没有长好,形成了一个畸形,所以导致了这块叫‘桡骨’的骨头,总是会从正常位置上滑脱出来。我们的手术,目的就是要把它掰正,再把那块滑脱的骨头放回去,并且让它待在原来的地方不再乱跑……”
也许是吴斌的解释足够清晰,也许是苏弋伊在场带来的信任感,整个谈话过程异常顺利。瞿浩和陈佳佳从最初的满心忧虑,到逐渐理解,再到最后的全然信服,只用了不到三十分钟。
“医生,这个手术风险大吗?”瞿浩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他此时此刻才感到了恐惧。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吴斌坦诚地回答,“但请相信我们,我们会用最成熟的方案和百分之百的专注,来把风险降到最低。术后通过系统的康复训练,瞿莹手臂功能可以恢复到正常水平。”
听完这番话,瞿浩不再犹豫,拿起笔,在手术同意书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一刻他有了哥哥的样子,而不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富二代。
在起身准备离开时,陈佳佳快步走到苏弋伊身边,拉住她的手,悄悄的轻声问,“弋伊,你……你也会进手术室的,对吗?”
“会的,放心。”苏弋伊回握住她的手,用力拍了拍,声音坚定,“我是一助,全程都会在。”
“那就好,那就好。”陈佳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莹莹那孩子,特别崇拜你。知道你也在,她肯定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是吗?”苏弋伊的心头一暖,也笑了起来,她真的很喜欢那个坚强又可爱的小姑娘。
手术方案报备给梁益主任后,他看过没有问题就果断签字同意了。手术室很快就把时间排了出来——第二天上午第二台,预计十点接台,下午一点左右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