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天已亮起,骨科住院病区的病房陆续有家属开始进进出出。吴斌的脚步声也在走廊响起,他今天上午要给瞿莹做手术,作为主刀医生,他习惯提前到医院再次确认病人的情况,不是因为科室要求,而是他对手术的态度与习惯是如此的。
医生办公室的门被他轻轻推开,里面坐着几个昨天夜班的同事,他边跟同事们打招呼边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放好,然后换上自己的白大褂,拿着桌上的病历本。
吴斌准备转身去病房最后确认一遍瞿莹的情况,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吴医生,早。”
苏弋伊的声音很轻盈的就飘了进来,她来的也很早,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微凉寒气,在看到吴斌一身白大褂,手里还拿着病历本的时候,她那双聪慧的眸子轻轻一转,便猜到了吴医生的意图。
“早,”吴斌的目光柔和了些许。
“吴医生去病房嘛?一起吧。”苏弋伊毫不迟疑地说,将自己的背包随手放在椅子上,利落地从衣柜里取出自己的白大褂,“正好我也想去看看瞿莹。”
没有多余的客套,吴斌一个"行"字,便是他们之间最直接的默契。
两人一前一后地向病房走去。
“今天那两个实习生,还没见人影?”苏弋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今天的手术,是安排了实习生观摩,这是他们踏入骨科的第一课。
“我们来得太早了,”吴斌笑了笑,声音里却听不出太多笑意,“学生嘛,可能还习惯于学校踩点上课。不过,有手术的日子,游戏规则就得改改。看来昨天是我没把话说透,有些习惯,得从一开始就狠狠地刻进骨子里。”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苏弋伊能听出那份属于带教老师的威严。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瞿莹的病房门口,推开门,就看见那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聚精会神地玩着手机。病床边空荡荡的,不见她哥哥和陈佳佳的身影。
“莹莹,早啊。”苏弋伊放轻了脚步,柔声打着招呼。
瞿莹闻声抬头,看到苏弋伊的瞬间,那双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起来,她立刻放下手机,脸上绽放出纯粹而灿烂的笑容,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苏姐姐!你来啦!早!”
“你哥哥他们呢?”苏弋伊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她身上。
“哥哥他们去吃早饭了。”
“那你一个人在病房,不害怕吗?”苏弋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她顺手替小姑娘掖了掖被角。
“不怕,”瞿莹摇了摇头,故作成熟地挺了挺小胸膛,“我是大人了,我一个人可以的。”
苏弋伊和吴斌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神里都有些复杂的情绪在流转。这个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却过早地学会了与孤独为伴。
“护士姐姐说了,今天手术,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不能吃东西也不能喝水,”小姑娘像个小大人一样汇报着,“我很听话的,肚子饿,我都忍住了。”眼神里透露着"求表扬"。
“莹莹真棒。”吴斌温和地夸了一句,然后仔细确认了她的各项术前准备。小姑娘的精神状态很好,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他有点怕给孩子做手术,因为很多时候都是哭的,他又不会安慰孩子。
简单交代了几句,两人便离开了病房。刚回到办公室,就看到一个高高的身影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是实习生钱亦舟。他看到吴斌和苏弋伊已经巡视完病房回来,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吴老师,苏老师……对不起,我……我来晚了。”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结巴。
吴斌的嘴角挂着一丝惯常的温和,但那笑意丝毫没有抵达眼底。他放下手中的病历,目光落在钱亦舟身上,不重,却带着强烈的穿透力。“按正常上班时间,你没迟到。但是,”他话锋一转,每一个字都敲在钱亦舟的心上,“作为一名外科实习生,在明知今天有手术的情况下,你的手表,应该比所有人都快一个小时。你需要提前了解病人一夜的情况,需要再次熟悉手术方案,甚至需要提前去手术室看看环境。”
“是!是!我知道了,吴老师!”钱亦舟的头点得像捣蒜,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他知道,这第一课,他可能差点就“挂科”了。
早交班开始前十分钟,另一个实习生袁夏才“嗒嗒嗒”地冲进办公室,气息不匀,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吴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
吴斌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没问任何理由,也没说一句重话,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有时候,沉默比任何责备都更具分量。他不是保姆,医学这条路,能走多远,靠的是自律和觉悟,而不是别人的鞭策。
早交班结束,梁益挥手让众人散去。
吴斌和苏弋伊,再次凑到一起,就着CT片,最后一遍推演着手术的每一个细节和可能的风险。麻醉科那边传来了消息,今天跟台的,还是上次那位对吴斌格外热情的女医生,卢芳。
吴斌把钱亦舟和袁夏叫到身边,言简意赅地通知,“今天的手术,你们俩跟台观摩。”
一句话,让两个刚刚还在忐忑中的年轻人瞬间从地狱升到了天堂。钱亦舟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而袁夏更是差点欢呼出声。作为鄙视链最底端的“萌新”,能上手术台,哪怕只是站在角落里看,都是一种莫大的荣幸。他们本以为因为迟到会挨批评,没想到吴老师非但没追究,还给了他们机会。一时间,吴斌在他们心中的形象,无限高大起来。
上午九点五十,一切准备就绪。吴斌和苏弋伊带着两个神情既兴奋又紧张的实习生,浩浩荡荡地走向手术室区域。
洗手池前,吴斌站在C位,一边严格按照七步洗手法一丝不苟地清洗着自己的双手、前臂,一边用余光观察着身旁的两个实习生。钱亦舟个子高,动作虽然略显生涩,但每一个步骤都规规矩矩,显然是下过苦功夫的。吴斌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洗手,烘干,穿过那道厚重的感应门,举着双手走进无菌的手术间。巡回护士和器械护士早已在里面忙碌,各种金属器械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麻醉医生卢芳已经到位,她看到吴斌进来,眼神明显亮了一下,主动迎上前来,语气里带着熟稔的亲昵,“吴医生,我们又合作啦。”
“是啊,卢医生,今天辛苦你了。”吴斌客气而疏离地笑了笑,他的全部心神已经开始聚焦在即将开始的手术上。
“客气什么,”卢芳的目光转向旁边的苏弋伊,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苏医生也在。”
“卢医生,你好。”苏弋伊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女人的直觉是敏锐的,她几乎立刻就捕捉到了卢芳看向吴斌时,眼神里那份超越了同事关系的热度。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吴斌,他却像个绝缘体,毫无反应,目光正专注地检查着手术器械。苏弋伊在心里暗自摇头,算了,感情这种事,比解剖可复杂多了。
随着平车滚轮的咕噜声,瞿莹被推进了手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