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灯光和周围穿着绿色手术衣、只露出眼睛的人,让瞿莹刚刚建立起来的勇气瞬间有些动摇。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害怕,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手术床上微微颤抖,眼睛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能让她安心的身影。
苏弋伊立刻注意到了她的不安。她绕到平车另一侧,俯下身,让自己的脸出现在瞿莹的视野里,声音温柔得能拧出水来,“莹莹,别怕,苏姐姐在这里陪你。你就安心睡一觉,等醒来的时候,手臂就能像以前一样活动了。”
看到那双熟悉的、带着笑意的眼睛,瞿莹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但已经清亮了许多,“嗯!有苏姐姐在,我不怕!”
“真勇敢!”苏弋伊对她比了个大拇指。
瞿莹被逗笑了,眉眼弯弯。
“那我们现在要让你睡觉啦,”苏弋伊低声说,像是在哄孩子,“很快就好。”说罢,她抬起头,对卢芳递去一个眼神,“卢医生,可以开始了。”
卢芳得到主刀吴斌的确认点头后,开始进行麻醉诱导。她熟练地推注药物,轻声在瞿莹耳边说,“来,深呼吸,数三个数就睡着了哦……”
很快,监护仪上的生命体征变得平稳,瞿莹沉沉睡去。
“麻醉完成,生命体征平稳。”
“好,开始吧。”吴斌的声音冷静而沉稳,他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苏弋伊,又把目光投向角落里站得笔直的两个实习生,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你们两个,只许用眼睛看,不许乱动,更不许触碰任何无菌区域。明白吗?”
“明白!”钱亦舟和袁夏异口同声,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一旁的巡回护士闻言,也下意识地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实习生,在手术室里有时就等同于“移动的污染源”,她必须时刻盯紧,以防他们捅出任何篓子。
手术正式开始。
苏弋伊托起瞿莹畸形的右臂,将其固定在最利于操作的位置。吴斌接过碘伏纱球,从肘关节开始,以切口为中心,由内向外,一圈又一圈,画出大片象征着无菌领域的黄褐色区域。消毒,铺巾,只露出最核心的手术野。
吴斌拿起手术刀,那把冰冷的柳叶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他在肘关节后外侧,沿着预先设计的标记,划开了一道精准而流利的切口。皮肤、皮下组织被逐层分离,鲜红的肌肉组织暴露出来。
“拉钩。”
苏弋伊心领神会,用拉钩轻轻牵开组织,为主刀提供最佳的视野。她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手术区域,在她的“视野”里,那些解剖结构都被数据化了,神经的走向、血管的分布,都以一种超乎寻常的清晰度呈现出来。
“注意,桡神经深支就在旋后肌下方,位置比影像显示的要浅0.2毫米。”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提醒道。
吴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完全信任苏弋伊的判断。在显微器械的辅助下,他像一位最精巧的雕刻家,小心翼翼地将那根被瘢痕组织死死粘连在桡骨上的神经剥离下来,解除了长久以来的压迫。
在苏弋伊的“视野”里,代表神经信号传导速度的数据流,几乎在压迫解除的瞬间,就开始了缓慢而积极的跳动。
整个过程,两人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却配合得如行云流水,充满了韵律和美感。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对方就能立刻明白下一步的意图。
钱亦舟站在苏弋伊身后,凭借着身高优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得如痴如醉,内心充满了震撼。原来,一台漂亮的手术,可以像艺术品一样。
而另一边的袁夏,因为个子娇小,又戴着眼镜,视野被吴斌的身体挡住了大半。她有些心急,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努力想看清老师的操作。就在她身体下意识前倾的瞬间,鼻梁上的眼镜因为汗湿,滑了下来。
这是一个致命的瞬间。
几乎是出于本能,在零点一秒的思考空白中,她的手,那只本该好好待在身前无菌区域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伸向了自己的脸,去扶正那副碍事的眼镜。
“你干什么?!”
一声断喝,如晴天霹雳,在安静的手术室里炸响。
吴斌的声音不大,却冰冷得像手术刀的刀锋,带着一股浓烈的杀气。他拿着手术刀的手稳如磐石,但那双平时很温柔的眼睛此刻却像两道利剑,死死地钉在袁夏身上。
整个手术室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巡回护士、器械护士,甚至连麻醉医生卢芳都惊愕地望了过来。
袁夏被这声怒斥吓得浑身一哆嗦,扶着眼镜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大脑一片空白。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怎样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吴……吴老师……我……”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瞬间涌上了眼眶。
“下去。”吴斌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只有绝对的、不容置喙的命令,“别站在这里污染无菌区。无菌原则,你进临床第一天就该刻在脑子里!滚下去!”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袁夏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尽褪。她不敢哭,也不敢辩解,巨大的羞耻和恐惧攫住了她。在所有人或严厉、或同情的目光中,她一步一步,挪下了手术台,狼狈地退到房间不起眼的角落。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过脸颊,但她连伸手去擦的勇气都没有。
手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弋伊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其实扶眼镜不用下台也可以,可以换掉手套,先补救,并不是必须下台。但是她也知道,吴斌这次刻意的严厉是必须的。在手术台上,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给病人带来无法挽回的灾难。这种教训,必须一次就让实习生痛到骨髓里,永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