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吴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重新低下头,视野和心神都只剩下眼前那方寸之间的血肉世界。
他换上嗡嗡作响的摆锯,在尺骨近端的“弓形弯”顶点,做了一处精准的斜行截骨,以矫正畸形。因为陈旧性骨折导致的尺骨短缩,他取了一块预先备好的人工骨,严丝合缝地植入截骨端,恢复了骨骼应有的生理长度。接下来是内固定。一块根据患者骨骼弧度预先弯折好的钛合金钢板,被精准地放置在尺骨背侧。
吴斌的目光锐利,一枚枚螺钉在他的操控下,不断的旋转、深入、拧紧,将钢板牢牢铆死在骨骼之上。
整个过程中,苏弋伊像他身体的延伸,两个人默契的无需任何言语。她的“视野”里,没有血肉模糊,只有清晰的解剖结构和流淌的数据。截骨端对位完美,内固定物的位置无可挑剔,所有参数都在稳定地朝预期的方向攀升。
“C臂机推过来。”吴斌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他和苏弋伊一同走出手术室,护士们也跟着向外走,钱亦舟和袁夏愣了一下,立刻慌忙跟了上去。一分钟后,移动X光机拍摄的影像呈现在显示器上。
吴斌的目光扫过屏幕,骨骼的轮廓、钢板的位置、螺钉的角度……一切都很完美。他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柔和下来,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回到手术台旁,无影灯的光芒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有些失真。吴斌看了一眼身旁的苏弋伊,柔声说道,“剩下的,你来吧。”
这是信任,也是一种刻意的培养。
苏弋伊没有推辞,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瞬即逝的感激,随即被专注所取代。她迅速和吴斌交换了位置,站到了主刀位。当她站到主刀位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如果说吴斌是挥舞重剑的战士,大开大合,那么她就是手持精雕刻刀的匠人,即将在这片方寸之地上,完成最细腻、最关键的收尾。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着手清理桡骨头与尺骨桡切迹之间那些纠缠的纤维瘢痕组织。她的动作轻柔而高效,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清理完成后,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术区域,借助那份独属于她的能力,以一种近乎“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将脱位的桡骨头轻柔地推回了尺骨的凹槽内。
“咔哒”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是骨骼复位的声音。
紧接着,是修复被撕裂的环状韧带。这是维持桡骨头稳定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苏弋伊的手指在狭小到几乎无法操作的空间内灵巧地穿梭,持针、穿刺、引线、打结……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如同演练了千百遍,精准得让一旁观摩的钱亦舟几乎要停止呼吸。
当最后一根缝合线被剪断,她“眼”前那些数据终于彻底稳定下来,化作一行行清晰的结论:
【关节匹配度:>95%(优良)】
【环状韧带张力:恢复至健侧93%(修复牢固)】
【桡神经传导速度:37 m/s(压迫完全解除)】
……
苏弋伊点点头,在心里感叹了句,完美。
她抬起头,看向吴斌,语气自信而从容,“吴医生,复位良好,韧带修复完成。可以冲洗,准备关台了。”
吴斌的眼中,那份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亲自上前,重新戴上无菌手套,仔细检查了一遍苏弋伊的“杰作”。关节活动度、韧带张力、缝合细节……一切都无懈可击。
他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点点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嗯,冲洗,关腔。”
最后生理盐水冲洗、电凝止血、逐层缝合肌肉与皮肤,当最后一针落下,墙上的时钟,指针稳稳地定格在下午一点。
这场持续了近三个小时,精神与体力高度透支的手术,终于画上了句号。
钱亦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他看着苏弋伊那张比自己还要年轻的脸,除了些许疲惫,眼神依旧清亮如初,脑海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两个字:牛逼。
而房间的另一头,袁夏还靠墙站着。
瞿莹被麻醉医生和护士缓缓推出手术室,送往复苏室。吴斌和苏弋伊走出手术室跟家属说明手术情况后,两人才脱下手术衣,重新回到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的他们一坐下,就感觉饥饿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吃点东西去?”苏弋伊看着吴斌,问了句,她肚子是真饿了,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牛。自从异能升级后,高强度使用能力的后遗症不再是头痛欲裂和眼球充血,而是演变成了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能量渴求——饿,极致的饥饿。
“我让护士长帮忙订了盒饭。”吴斌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手术台上那个不近人情的“暴君”仿佛从未存在过。他转头看了看两个脸色苍白的实习生,“都坐吧,饭马上到,估计你们也饿坏了。”
袁夏的肩膀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似乎还没从吴斌之前那冰冷的气场中缓过神来。钱亦舟则要放得开一些,他拉开椅子,在吴斌和苏弋伊对面坐下,一双眼睛里写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好奇与探究。
苏弋伊挑了挑眉,打量着这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没有说话。这时候护士长马姐让护士将四份盒饭送了进来,吴斌快速上前接过,然后放在了桌子上,逐个拿出来放大家面前,“先吃饭吧。”
苏弋伊拿起一次性筷子,熟练地互相搓了搓,然后一头扎进了饭盒里。她是真的饿坏了,此刻什么形象,什么矜持,都比不上填饱肚子来得重要。
吴斌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也坐下开始吃饭。他的吃相斯文许多,但速度同样不慢。
一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咀嚼和吞咽的声音。四个人中,只有袁夏食不知味,她用筷子尖一下一下地戳着米饭,眼神空洞,显然她的心神还陷在之前的手术室里,无法自拔。
十五分钟后,一场风卷残云的午餐结束。钱亦舟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他犹豫再三,还是没能按捺住心中的疑问,小心翼翼地开口,“苏老师……您也是咱们医院骨科的医生吗?”
苏弋伊刚喝下一口水,闻言笑了笑,“不是。我跟你们一样,也是实习生,只不过比你们早来几个月罢了。”
“什么?!”
钱亦舟和袁夏同时失声,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他们知道苏弋伊年轻,但刚才在手术台上那份镇定自若的态度、那手出神入化的技术,怎么可能是一个实习生能拥有的?
“苏老师您……您还是实习生?!这……这太厉害了!”钱亦舟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狂热。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天生娃娃脸的主治医生?海外归来的医学大牛?但他万万没想到,答案竟然是“实习生”,“那您……您是博士快毕业了吧?”
“刚大五。”苏弋伊轻飘飘地甩出三个字。
这三个字像一颗深水炸弹,在钱亦舟和袁夏的心湖里炸起了滔天巨浪。两人彻底石化在原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噗,”吴斌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他实在没忍住,畅快地笑出了声,“你们别跟她比,她不一样。苏医生从普外轮转开始,就是我们院里公认的‘外科天才’。”
“吴老师,您就别拿我开涮了。”苏弋伊有些无奈,这最早还是丁老师和王晨他们叫出来的,没想到现在连吴斌都知道了。
“哈哈。”吴斌只是笑,不再多言,但眼中的欣赏却不加掩饰。
钱亦舟和袁夏的神情变得异常复杂。大五?那就是博一?……那不是比他们年龄还小?比博二、博三的他们还要低一两级。震撼和佩服过后,一股巨大的压力涌上心头。这意味着,在未来几年,帝都医学院附属医院这个僧多粥少的地方,他们还将要面对一个如此可怕的竞争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