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异样的湿润感从唇上传来,瞿莹的意识被这微小的触感牵引着,奋力向上浮动。眼皮重若千钧,她挣扎了许久,才终于掀开一道缝隙。
模糊的光影中,一个温柔的人影正俯身,用一根细细的棉签,小心翼翼地为她干裂的嘴唇涂抹着什么。
“莹莹?”
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带着欣喜的颤音。
是佳佳姐。等她终于看清那张熟悉的、写满关切的脸,瞿莹才慢慢的扯了扯嘴角。
“你醒了!”陈佳佳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中的棉签和水杯,俯下身,她小心地避开瞿莹动手术的手,柔声问,“怎么样?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瞿莹想开口,喉咙里却干涩刺痛,只能发出一阵微弱的气音。她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疼……”一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而且还带着疼痛的颤抖。
“手疼是吗?”陈佳佳连忙追问,脸上满是心疼。
瞿莹虚弱地点了点头,麻药的效力已经退去,右手被包裹在厚厚的纱布里,那里的痛感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一寸寸地啃噬着她的神经。起初是钝痛,继而转为尖锐的剧痛。
“哥……”她偏过头,视线越过陈佳佳,落在床尾边的椅子上。
瞿浩正低头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上光影变幻,他耳机只戴了一边,另一只耳朵时刻警惕着病床这边的动静。几乎是在瞿莹发出声音的瞬间,他就猛地抬起头,那双与瞿莹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写满了紧张。
“醒了?”他“噌”地一下站起来,也不管游戏怎么样,直接将手机锁屏塞进口袋,两三步就跨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莹莹,很疼吗?”
瞿莹看着哥哥下巴上冒出的青涩胡茬,知道他肯定也没休息好。她努力牵了牵嘴角,想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却只让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哥……手疼。”她的声音依旧微弱,但比起刚才,多了几分依赖的委屈。
“疼是正常的,刚做完手术。”瞿浩笨拙地安慰着,眼神却焦急地投向陈佳佳,“要不……要不还是去叫医生?问问能不能用止痛泵什么的?”
陈佳佳也正有此意,她一边帮瞿莹掖好被角,一边点头道,“我这就去找护士问问,看能不能开点止疼药。这么疼着,下午肯定也休息不好。”
她话音未落,病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
苏弋伊穿着白大褂,身姿挺拔地走了进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扫过病床上的瞿莹时,明显柔和了许多。
病房里因为她的到来,瞬间安静了一下。瞿浩有些局促地站直了身体,陈佳佳则是长舒了一口气,像是看到了救星。
“苏弋伊,你来了!”她快步迎上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激动,“太谢谢你了!之前手术结束,都没来得及好好跟你道谢。”
“不用客气,这是我的职责。”苏弋伊的声音清冷而平稳,她向陈佳佳和瞿浩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目光则始终落在瞿莹身上。
“不过,无论如何,真的非常感谢你。”陈佳佳坚持着,真诚地又道了一遍谢,随即担忧地指了指病床,“对了,莹莹刚醒,一直说手很疼,疼得脸都白了。你看,能不能给她用点止疼药?我怕她受不住。”
病床上的瞿莹,在听到那声“苏医生”时,原本因疼痛而苍白的脸色竟奇迹般地泛起一丝红晕。她望着那个向自己走来的身影,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干涩的唇瓣翕动着,唤出一声带着崇拜与孺慕的称呼,“苏姐姐……”
苏弋伊走到床边,自然地俯下身,声音轻柔,“莹莹,告诉姐姐,是右手特别疼吗?”
“嗯。”在苏弋伊面前,瞿莹像个找到了依靠的孩子,老老实实地回答,“就是这里,像有好多针在扎,一阵一阵的,越来越疼。”
“乖,别怕。”苏弋伊轻轻摸了摸瞿莹没受伤的左手,安抚着小姑娘,“刚做完手术,神经和骨骼都在告诉我们,它们正在努力愈合,所以会疼。这是好事,说明你的手在恢复。”
说话间,她的视线落在瞿莹身上,在她的“视野”里,瞿莹右臂的骨骼、神经、血管,都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她能“看”到,那被精巧固定的骨骼断端正在缓慢渗出骨痂细胞,被细密缝合的神经末梢也在努力地向着彼此延伸。所有的数据流都在以一个积极向好的趋势缓慢攀升。
确认一切正常后,她心中微定,站直身子,转向一脸焦急的瞿浩和陈佳佳,语气沉稳地解释道,“莹莹的手术非常成功。术后72小时是疼痛和肿胀的高峰期,这是正常的炎性反应。今晚我会让护士给她用儿童专用的非阿片类镇痛剂,药性温和,副作用小,能保证她睡个好觉。充足的休息是最好的愈合剂。”
苏弋伊顿了顿,视线转向瞿浩,继续条理清晰地交代,“从明天开始,你们家属要做的,就是尽量让她的右手位置高于心脏。比如坐着的时候,用枕头把胳膊垫高;躺着的时候,用卷起来的毛巾垫在手腕下。这样可以促进静脉回流,减轻局部肿胀,肿胀消了,胀痛感自然会缓解。”
“好,好的,我们记下了。”陈佳佳听得无比认真,像个上课的学生一样连连点头。瞿浩也一改以前的毛躁与高傲,肃立在一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嗯,医嘱我稍后会让医生下达到护士站,她们会按时过来巡视和用药。”苏弋伊看了一眼时间,“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先回科室了。”
“好的好的,太谢谢你了。”陈佳佳感激的连连道谢,当看到苏弋伊转身准备离开时,她冲瞿浩递了个“照顾好妹妹,我马上回来”的眼神,自己则快步跟了出去。
走廊里,白色的灯光将地面照得雪亮。苏弋伊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下来,有些疑惑地看着跟出来的陈佳佳。
陈佳佳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和尴尬,她走到苏弋伊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苏弋伊……对不起,我男朋友,就是瞿浩,他……他之前对你的态度不太好,我代他向你道歉。你别往心里去,他其实人不坏,就是……就是有点愣。”
苏弋伊想起了手术前那个对自己充满怀疑和审视的人,神色淡然地摇了摇头,“没关系。家属对医生有疑虑很正常,况且,我跟他也不熟。”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他……他其实也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家里条件不好,后来做生意赚了点钱,但父母对他管得少,他性格就有点……有点独,也不太会说话。”陈佳佳似乎觉得自己的解释很苍白,但还是忍不住想为男友辩解几句。
“这些,你不用特意向我解释。”苏弋伊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静,“作为医生,救人是我的职责。”
“我明白。”陈佳佳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看着苏弋伊清澈的眼睛,眼神变得无比郑重,“苏弋伊,谢谢你。真的。我之后应该会留在昌南发展,以后有任何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到。”
这是一个承诺。苏弋伊能感受到了陈佳佳的认真,她坦然地迎上对方的目光,颔首道,“好。”无论陈佳佳是真的出于感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至少此刻她是领情的。至于最后用不用的上的,那就再说了。
人情社会嘛,未来的事谁知道呢,两人相视一笑,彼此也都明白。
就在这时,走廊的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挑身影正朝着这边飞奔而来,一边跑还一边挥着手,显得异常激动。
苏弋伊定睛一看,那风风火火的样子,不是杨秀秀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