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看”着这颗鲜活跳动的心脏,还有边上刷新出来的数据,她内心的疑惑陡然加深,指尖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蜷缩。她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正小心翼翼拆着一次性饭盒的瞿浩。他的侧脸轮廓温和,手指骨节分明,看起来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装得十分随意,像是在聊家常,“瞿先生,你平时跑步……是特别容易喘吗?”
瞿浩正拧着保温杯的盖子,闻言动作一顿,诧异地回过头,“苏医生?你别听我妹瞎说。我从小就不爱动,体育课常年不及格,跑个几百米就跟要了命似的,正常,正常。”他摆摆手,像是毫不在意。
苏弋伊“眼”中再次浮现出那颗心脏的结构,连接处的血管组织已经与自身融为一体,愈合得天衣无缝,那痕迹如此陈旧,至少有二十年了。若非她有这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恐怕连仪器都难以察觉。但这颗强大的“外来客”,似乎也开始显露疲态,慢性心功能不全的阴影正悄然笼罩。
这不是你该管的闲事,苏弋伊,你就只是个实习医生而已。
苏弋伊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将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换上温和的笑容,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瞿先生,以您的年纪,就算不常运动,跑几百米也不该喘得那么厉害。我个人建议您……还是去心脏专科看看,做个系统的检查。”
瞿浩脸上的诧异更深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病床上投来关切目光的妹妹,那眼神让他原本想脱口而出的拒绝又咽了回去。他犹豫了几秒,最终像是妥协般,点了点头,“行……我每年都体检,今年就……专门再查查心脏。”他的回答透着一股敷衍。
“嗯。”苏弋伊笑了笑,没再多言。医院是个复杂的地方,人性与秘密交织,有些话,点到为止已是仁至义尽。她和陈佳佳、瞿莹道了别,转身离开病房。
而病房内,空气一度陷入沉寂。
陈佳佳放下手中的饭盒,凝视着苏弋伊离开的方向,神情严肃,她拉了拉瞿浩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阿浩,苏弋伊不像在开玩笑。她很厉害的,我们还是……去看看吧?”
“行啊。”瞿浩的回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飘忽,落在自己的饭盒上,手里的筷子下意识的戳了戳饭盒。也许,去看看也好。
“那……干脆就在这家医院挂个号?”陈佳佳像是下定了决心,“反正莹莹也要住几天院,我陪着她,正好你我……都做个全面的检查,就当提前做年度体检了。”
“可以啊。”瞿浩点头,扒拉着饭盒里的饭菜,似乎对在哪体检毫不在意。他忽然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对了,等莹莹出院,今年元旦……你跟我回家见见我爸妈吧?”
这个话题转得生硬而突兀。
一直用左手划拉着平板电脑的瞿莹,耳朵尖动了动,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兴奋的光芒,“佳佳姐,你元旦要去我们家吗?”
陈佳佳被瞿浩这突如其来的“见家长”邀请砸得一愣,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像熟透的苹果。她羞涩地瞪了瞿莹一眼,伸手点了点她的小脑袋,“小孩子家家,玩你的平板去!”随即转向瞿浩,眼底的笑意像蜜一样化开,声音都甜腻了几分,“嗯……那我回去也跟我爸妈说一声。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来我家一趟才行。”
“就这么定了。”瞿浩一锤定音,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笑容。
温馨的气氛重新在病房里流淌,冲淡了先前那丝若有若无的紧张与诡异。仿佛刚才关于心脏的对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骨科办公室里。
这里的灯光比走廊柔和一些,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暖黄色。苏弋伊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嘉已经到了,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锁,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
“刘老师,床位的事……”
“放心。”刘嘉转过头,看到是她,脸上的严肃瞬间化为“一切搞定”的笑容,“梁主任亲自交代的,我还能办砸了?喏,你看,”他把显示器转向苏弋伊,屏幕上是住院病人的信息列表,“20床,恢复得不错,我跟家属沟通好了,让他们提前一天出院,还能省一天床位费,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弋伊看着屏幕上已经标记为“拟出院”的状态,点了点头,由衷地笑了,“谢谢刘老师,又给您添麻烦了。”
“去忙你的吧。”刘嘉挥挥手,又转回了自己的电脑屏幕,抓耳挠腮的继续与病历奋战。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冰凉的椅背让苏弋伊纷乱的思绪稍微冷静了一些。她将床位信息编辑成短信发给杨秀秀,又详细交代了明天过去交接病人资料的注意事项。
几乎是短信发出的瞬间,杨秀秀就秒回了一个“OK”的元气满满的表情包。
处理完这些,她打开医院的内部系统,开始更新瞿莹今天的病历,详细记录了检查结果和自己的初步诊断,再同步给吴斌医生。等这一切都做完,墙上的时钟已经来到了七点。
夜班的医生们陆续抵达,换上雪白的战袍,科室里的人声再次嘈杂起来,交织着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和偶尔的谈笑声。晚交班会议,梁主任缺席,由刘嘉主持。他言简意赅地过了一遍重点病人,又强调了几个夜班注意事项,整个会议高效而紧凑。
窗外,夜色缓缓将整座城市吞没,远处大楼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帝都这大都市的轮廓,却照不亮医院里的人生百态。
会议结束,苏弋伊踩着沉沉的夜色回到宿舍。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又在下一个路灯下被缩短,周而复始。她一回到宿舍,就打开了灯,宿舍里面果然空无一人,杨秀秀今晚估计得在医院奋战了。
她摇摇头,脱下身上的外套,将一身的疲惫连带衣服一起丢进了脏衣篮,走进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