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冲刷着身体,卫生间里水汽氤氲,模糊了镜子,也似乎暂时模糊了苏弋伊脑中那颗不属于瞿浩的心脏影像。她将水温调高了一些,试图用滚烫的水流冲散这一天的疲惫和心头挥之不去的疑云。
“别管闲事。”她对自己说,声音在水声里微不可闻,“你只是个实习医生。”
医院就是个巨大的秘密容器,每天都在上演生老病死、悲欢离合。谁没有点见不得光的故事?她现在要做的,是专注于自己的学业,而不是去探究一个病人家属二十年前的往事。
水渐渐冷了,她关掉花洒,换好衣服,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冷的一个激灵。宿舍里空荡荡的,杨秀秀还没回来。她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只照亮了一小片桌面,专业书摊开着,黑色的铅字像一群拥挤的蚂蚁,看得她眼晕。
根本看不进去。
那些文字仿佛都变成了一帧帧跳动的影像,瞿浩那颗陈旧却依旧强壮的心脏,瞿莹手术后苍白但坚强的笑脸…
“叮咚——”
手机屏幕亮起,是杨秀秀发来的微信。
【秀秀】:学神!睡了没?我跟你说个事,下午那个蔡士光,贺老师让我加急给他约了PET-CT,结果刚出来,你猜怎么着?
苏弋伊看着屏幕,指尖悬停了片刻,才敲出几个字:【怎么了?】
【秀秀】:原发灶在肺部!是肺癌!已经骨转移!他之前还当胃病治了那么久,真是……唉!
苏弋伊早就“看”到过,但当诊断被证实的那一刻,她心中还是沉甸甸的。
【秀秀】:贺老师让我跟他谈话,让他联系家属。你知道吗,他说他是个孤儿,跟前妻也离婚好几年了,没有孩子,孑然一身。我们劝他联系前妻或者朋友,不然手术都没人签字。你知道吗,他当时那个表情……就那么听着,没什么反应,好像在听别人的事。
苏弋伊沉默了,一个人在异乡打拼,身患癌症,身边却连一个可以托付的亲人都没有。手术同意书上那小小的签名栏,此刻仿佛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苏弋伊】:他联系了吗?
【秀秀】:不知道,他把自己关在病房里很久,后来护士进去看,他才说晚上会试试看。希望他前妻能来吧……不说了,我去忙了,你也早点休息。
【苏弋伊】:好。
放下手机,书是彻底看不下去了。苏弋伊关了灯,摸黑爬上床。天花板在黑暗中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幕布,医院里那些痛苦的、挣扎的、麻木的脸孔,像走马灯一样在上面旋转。她把头埋进被子里,试图隔绝这一切。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苏弋伊就醒了。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她冲了个澡,用毛巾胡乱包着湿漉漉的头发,刚走出浴室,手机就在桌上发出尖锐的嗡嗡震动。
是杨秀秀的电话。这么早?
她心里隐约感觉不太妙,快步走过去接起。
“伊伊……伊伊怎么办啊!”电话那头是杨秀秀带着哭腔的尖叫,背景音嘈杂得像菜市场,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疼。
苏弋伊的心瞬间被攥紧了,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蔡……蔡士光……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苏弋伊的声音陡然变冷,她扯下头上的毛巾,用力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你慢慢说,别急。”
“就是那个肺癌的蔡士光!今天早上我跟贺老师去查房,想跟他详细谈谈病情,顺便办转科手续。结果……病床上是空的!人不见了!”杨秀秀的声音抖得厉害,充满了慌乱和无法掩饰的自责,“保卫科查了监控,他早上六点多就一个人从大门出去了,手机也关机了,谁也联系不上!”
一个刚被告知患有癌症的病人,独自离开医院,手机关机。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瞬间让苏弋伊脑子里警铃大作。
“你们昨天让他联系家属的时候,跟他谈病情了?”
“说了……贺老师昨天让他联系家属的时候,就大概跟他说了情况。但他当时看着真的挺冷静的,晚上也确实给他前妻打了电话,他前妻今天早上都赶过来了,结果人没了……”
“他前妻人呢?”
“还在医院,急哭了快。我们已经报警了。”杨秀秀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鼻音,“伊伊,你说他会不会……想不开啊?都怪我……”
“不关你的事,病情告知是必须程序。”苏弋伊打断她,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让警察查他手机最后的通话记录和位置,除了他前妻,还联系过谁。查他昨晚到今早所有的消费记录,特别是离开医院后的,打车、地铁、或者在哪个便利店买过一包烟一瓶水。还有,找个机会再问问他前妻,他情绪不好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常去的地方,或者特别喜欢待在哪儿发呆。”
一连串指令清晰地下达,让电话那头慌了神的杨秀秀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哦哦哦,好,我马上去跟警察说!”
挂了电话,苏弋伊再也无法安心待在宿舍。她迅速换好衣服,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她太清楚这种被诊断出癌症,又无亲无故的病人的心理状态了。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坚强的灵魂。上一辈子,她也曾见过无数类似的场景。有的病人选择积极面对,有的则在一夜之间精神崩溃。
蔡士光,他会是哪一种?
他会去哪?
天桥?江边?还是某个安静到可以了结自己的角落?
苏弋伊不敢再想下去,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
当她冲进消化内科办公室时,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
贺青正焦头烂额地打着电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蜷缩在角落的椅子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无声地流泪,那应该就是蔡士光的前妻。杨秀秀举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显然是在执行苏弋伊的指令。梁益烦躁地抓着头发,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郭主任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
看到苏弋伊,杨秀秀像看到了救命稻草,红着眼睛迎上来,“伊伊,你来了!警察刚说,查到消费记录了,他早上离开医院后,在门口的ATM机上取了五千块现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打车软件和地铁公交卡全都没有使用记录。”
现金。
在这个人人扫码支付的城市里,大额现金交易,意味着他想抹去自己所有的踪迹。
线索,断了。
苏弋伊的心沉了下去,这显然是有意为之,蔡士光在刻意抹去自己的行踪。她走上前,跟梁老师、郭主任打了个招呼。
梁益跟郭主任两个人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估计也没心情说话。他们刚才也都听到了杨秀秀说的话,也是内心沉重,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现在也只能等警察那边的最新情况。
“他前妻那边呢?”苏弋伊的目光投向办公室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女人,她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而脆弱。
杨秀秀走到苏弋伊身边,低声说,“问过了。她说他们离婚好几年,平时几乎不联系。只知道他有个爱好,是钓鱼。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一个人开车去郊区的野湖待着。但具体是哪个湖,她也说不准,帝都郊区大大小小的湖泊水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线索,再一次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