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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站在窗边打电话的贺青挂断了电话，带着一脸无法掩饰的疲惫，走了过来，“我已经跟院办报备了……现在，只能等警方的消息。”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作为病人的主治医生，她怎么也想不通，昨天晚上还好好躺在病床上的病人，没有任何异常，怎么就消失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她措手不及，几乎让她引以为傲的职业生涯出现了一道裂痕。
苏弋伊看着贺青眼底的红血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焦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贺老师，蔡士光的PET-CT原始影像数据，能让我再看一下吗？”
贺青愣住了，眼神里满是诧异，她完全无法理解，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个年轻的实习生，为什么还要去看那些已经盖棺定论的影像资料。但极度的疲惫让她懒得去追问，只是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回答，“在系统里，你自己调吧。”说完，她便颓然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用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仿佛想把那份沉重的压力挤出去。
梁益刚刚和郭主任沟通完情况，一转身，就看到苏弋伊正坐在电脑前，专注地盯着屏幕。他心中升起一丝疑惑，随即转向郭主任，压低了声音，“郭主任，您要不跟贺主任聊聊？我看她压力不小。”
郭主任一早接到贺青电话的时候，头就大了两圈。此刻从梁益这里侧面了解了全部情况，再看贺青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走过去，拉开贺青对面的椅子坐下，用一种过来人的温和语气开始安抚她。这种事，谁也无法预料，更无法控制。作为医生，他们能做的、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而另一边，苏弋伊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上的光影，她坐到电脑前熟练地调出了蔡士光的影像数据。她没有在那些已经被高亮标记出来的肿瘤上停留一秒，而是在由黑白灰构成的数字世界里，重新构建起蔡士光身体的三维结构。同时，她脑海中也开始浮现出另一幅更加清晰、更加精细的解剖结构，那是她昨天用“眼睛”亲自“看”过的，蔡士光的身体。
她要找的，不是病理上的蛛丝马迹，而是他经年累月的生活，刻在他骨骼与肌肉上的无声证言。
一个人的职业、爱好、经年累月的习惯，都会像最忠实的雕刻师，在他的身体上留下独一无二的印记。长期伏案工作的人，颈椎会形成特定的劳损曲度；常年奔跑的运动员，跟腱和胫骨会留下细微的骨痂；甚至一个惯用左手的铁匠，他的左臂肌肉群也必然比右臂更为发达。这些痕迹，是身体最诚实的自白。
苏弋伊的目光在影像上寸寸扫过，脑海里那幅三维图像随之不断放大、旋转、变得纤毫毕现。
很快，她发现了第一个异常。
在蔡士光的右侧肩胛骨下缘和关联的手臂肌肉群中，存在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因长期重复某个特定动作而导致的不均衡磨损和肌肉纤维增厚。这种痕迹是如此的轻微，以至于在常规的影像阅片中，几乎百分之百会被忽略。但此刻，在苏弋伊那双堪比高精度显微镜的“眼睛”之下，它却清晰得如同教科书上的图例。
那是一个反复“挥杆”的动作，而且，从磨损的角度和力度来看，不是高尔夫，是……钓鱼时的抛竿。
这个发现，精准地印证了他前妻的话。
但这还不够，这只能证明他酷爱钓鱼，却无法将他从帝都广袤的郊野中定位出来。
苏弋伊的视线继续下移，犹如最精密的扫描仪，扫过他的胸腔、腹腔……当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蔡士光的膝关节影像上时，瞳孔猛地一缩。
找到了！
他的双膝关节，尤其是髌骨下方的软组织，清晰地显示出陈旧性的、因反复摩擦挤压而导致的滑囊炎迹象。但最奇怪的是，这种迹象并非对称出现，而是左膝明显重于右膝。
这意味着，他经常做一个单膝跪地的动作，并且习惯性地用左膝着地。
什么情况下，钓鱼需要单膝跪地？而且是频繁到足以在骨骼上留下印记的程度？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苏弋伊的脑海中闪现！
悬崖！或者说，是极其陡峭、没有落脚点的岸边！为了在那种近乎垂直的岸边固定身体，防止失足滑落，经验丰富的“野钓客”会采用单膝跪地的方式来最大限度地降低重心、稳定身体！而帝都周边的水库和野湖，绝大多数都经过人工修整，岸边相对平缓安全。只有那些未经开发、地势险峻到被列为禁区的“野钓点”，才需要用上这种近乎搏命的姿势！
“我知道他可能在哪了！”苏弋伊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因为极度的激动和肾上腺素飙升，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一瞬间，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焦虑的、疲惫的、还是疑惑的，全都聚焦在她身上。
“杨秀秀！”苏弋伊的声音变得急促而有力，“你查一下，帝都郊区所有地势陡峭、可以钓鱼、同时又人迹罕至的野湖或者水库！关键词，悬崖、峭壁、野钓！”
杨秀秀虽然满腹疑云，不明白苏弋伊是如何从一堆影像数据中推断出这些的，但出于长久以来建立的近乎盲目的信任，她二话不说，手指立刻在键盘上翻飞起来，发出一阵急促的噼啪声。
梁益、贺青和蔡士光的前妻也下意识地围了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不解。郭主任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实习生。
“苏弋伊，你是怎么……”贺青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贺主任，没有时间解释了！”苏弋伊破天荒地打断了上级医生的话，语气虽然急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这都是他的身体，亲口告诉我的！”
短短几十秒后，杨秀秀猛地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找到了一个…… 黄松峪水库。在平谷区东北的山区里，藏在长城脚下的峡谷间，是座拦河修建的水库，最深处能有四十多米。岸边不少地方是陡峭的山岩，有些路段近乎垂直的峭壁直抵水边，是网上不少钓鱼人都知道的‘野钓险地’。 不是不让钓，是这儿地势太险，以前出过好几起失足的事。可就算这样，还是有不少追求野趣的钓鱼佬，愿意绕到偏些的岸段找地方下竿。”
黄松峪水库！就是这里！
“郭主任、梁老师！”苏弋伊当机立断，目光灼灼地看向两位主任，“人可能就在黄松峪水库！”
梁益虽然不清楚她全部的推导过程，但他看到了苏弋伊在观察影像时，视线在膝盖位置的长时间停留，再结合之前听到的“钓鱼”这个线索，他大致猜到了自己这个天才学生的思路。他了解她，她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贺主任，你联系警方说下情况！”梁益的语气瞬间变得果决，“郭主任，麻烦您让保卫科马上备车，我们先过去！如果病人在那边真有什么意外，多争取一分钟都是救命的！”
梁益的决断让郭主任立刻点了点头，他一边掏出手机开始联系，一边补充道，“我让他们准备车，顺便准备好急救设备放在车上。万一有状况，可以直接抢救！”
“好，这样更好！”
苏弋伊听着两位老师雷厉风行的安排，立刻上前一步，望着梁益，眼神里带着恳求，“梁老师，带我一起去。”
梁益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只犹豫了一秒，便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一瞬间，他心中闪过的念头是复杂的，或许是爱才，或许是好奇。
“贺主任，”梁益转向贺青，语速极快地交代着，“你跟警方保持联系，把我的手机号给他们。我们先出发探路，有任何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别急，稳住。”
贺青用力地点点头，眼圈泛红，感激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另一边，杨秀秀刚刚挂断电话，听到苏弋伊要去现场，立刻也凑了上来，带着一丝愧疚和期盼，“我……我能一起去吗？”
苏弋伊看懂了她眼中的自责，走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说，“我去，你就放心。你还不相信我吗？”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不远处失魂落魄的蔡士光前妻，“而且，这里需要你。安抚好家属，比什么都重要。”
杨秀秀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用力点头，“好，我听你的。你……千万要小心！”
话音未落，梁益已经带着苏弋伊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办公室。
楼下门口，一辆汽车已然待命。车门拉开，两人快速上车，随着车子启动，白色的车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向着黄松峪水库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