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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是医院的老手，姓洪，一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今天原本是他的休息日，但郭主任一通紧急电话，他又回到了熟悉的驾驶座上。
从市区的医院到郊外的水库，导航上显示着近两个小时的车程。车轮碾过柏油路，又换上颠簸的乡道，窗外的景象从高楼林立逐渐过渡到连绵的远山。当车子最终在一片开阔地前停下时，前路已经被蜿蜒的山径取代，车是开不上去了。
“洪师傅，就停这儿吧。”梁益率先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气涌了进来，“你留守，看着车，保持联系。我们先上去。”
“梁主任，你们自个儿上去千万小心！”洪师傅探出头，黝黑的脸上写满了不放心。
梁益点点头，利索地从后座拎起一个沉甸甸的急救包甩到背上，转身就走。苏弋伊没等他吩咐，已经默契地背上了另一个稍小些的急救包，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水库的山路入口。
山路比想象中要崎岖。苏弋伊一边紧跟梁益的步伐，一边汇报着自己在车上用手机查到的信息，“梁老师，我查了下……这个水库分东西两岸。西岸开发过，要收门票，地势平坦。东岸……是野钓的圣地，景色好，但很多地方都很陡峭，更符合一个想不开的人会去的地方。我们……我们先去东岸找找？”
“就这么办。”梁益的回答简短有力，脚下丝毫未停。他瞥了一眼自己这个学生，她的额角已经渗出细汗，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你别逞强，我常年健身，体力跟得上，你一个小姑娘，觉得累了就说。”
“我知道，梁老师。”苏弋伊飞快点头，她知道这不是逞能的时候。
山路沿着水库的轮廓蜿蜒，越往里走，周遭越是静谧。路边是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和灌木，远处的山峦在水汽氤氲中只剩下淡淡的剪影，水墨画一般，美得有些不真实。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水域展现在眼前。岸边的芦苇丛在风中沙沙作响。
梁益站定，呼吸依旧平稳悠长。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开阔的岸边，只看到一两个戴着帽子的钓鱼人，身形看着和蔡士光影像的数据都对不上。
苏弋伊的呼吸就急促了许多，她扶着膝盖缓了缓，随即也开始打量四周。她锁定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中年钓鱼人，慢慢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声音柔和，“您好，打扰一下。您今天来得很早吗？”
那男人戴着一顶褪色的遮阳帽，身旁的装备很齐全，听到问话，他懒洋洋地侧过头，“是啊，跟老赵约好了的，天不亮就来了。”
“那……那您有没有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大概一米七五的个子，一个人来的？”苏弋伊的心提了起来。
男人没立刻回答，而是朝着不远处另一个钓鱼人喊道，“喂！老赵！你来的时候见着个生面孔没？”
被称为“老赵”的男人闻声转过头，声音洪亮地应道，“看到了啊！那人来得也挺早，不过一看就是个新手，就拿了根竿子，连个桶都没带，能钓个鬼哦！”
苏弋伊眼睛一亮，几乎是冲口而出，“那您知道他往哪边去了吗？”
老赵朝山势更险峻的上方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喏，往上头去了。那一片岸边都是乱石，又陡，我们这些老家伙可懒得爬。从这儿上去，估摸着也就十分钟的路。”
“谢谢您！太谢谢您了！”苏弋伊匆匆地道了谢，立刻转身跑回梁益身边，把情况一说。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耽搁，立刻朝着老赵指的方向奔去。
果然，顺着陡峭的土坡爬上去没多久，一个孤单的背影就出现在了视野尽头。蔡士光一个人站在岸边的礁石上，手里握着一根鱼竿，身影在阳光中被拉得很长，平静得像一尊雕塑。
梁益放轻了脚步，走到他身边，试探着问了一句，“蔡士光？”
那人仿佛从一个遥远的梦中惊醒，缓缓转过身，看向身边这个高大健壮的陌生男人，眼神里满是茫然，“你是……？我们认识吗？”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从医院跑出来？”梁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截了当地反问。
这个质问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蔡士光的记忆。他认出了随后跟上来的苏弋伊，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和苦涩的笑，“苏医生……也来了啊。”
“你一个人这么跑出来，有没有想过你的主治医生会有多担心？”苏弋伊的语气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看到他安然无恙后的松弛。
蔡士光没有回答，他转过头，重新望向眼前广阔无垠的水面，手中的鱼竿纹丝不动。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山间的宁静，“早上走的时候，我确实是想过一了百了的。这地方很美，很多年前朋友带我来过。鱼竿是上次来玩时寄存在山下农户家的，我走之前去拿了回来。我就想，最后再钓一次鱼吧。如果……如果能钓上来，就说明老天爷还想让我活。如果钓不上来，那就算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梁益和苏弋伊，眼神平静得可怕，“你们猜，我钓上来了吗？”
“没有。”梁益的回答像他的人一样，冷静而直接。这地方水流看着湍急，根本不像能藏鱼的样子。更何况，他周围连个水桶都没有。
“有。”苏弋伊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梁益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蔡士光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病痛的阴霾，反而有种放下一切的明媚和释然。他赞许地看着苏弋伊，“苏医生，你是怎么猜到的？”
“你的姿态和眼神告诉我的。”苏弋伊也笑了。从找到他的那一刻起，她的"视线"就没离开过他。他的站姿看似长久未动，但右肩肌肉的细微状态，却泄露了不久前曾用力挥杆收线的痕迹，“你不是在等一个结果，而是在与自己和解。”
“苏医生，你真的很厉害。”蔡士光由衷地感叹，他不再纠结她是如何看穿的，而是转向梁益，郑重地说，“对不起，给医院添麻烦了。我跟你们回去。”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收起鱼竿，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天一亮就过来了，到这里没过十分钟，就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小鱼，活蹦乱跳的。你知道吗？那一刻，我心里其实是庆幸的。我一直以为是老天想让我活，但其实……是我自己，是我内心深处，比谁都渴望能活下去。”
“我把那条鱼放了。然后就一直站在这里，一遍遍地挥杆，不是为了再钓上什么，只是想把心里的那些结，一点点解开。你看这风景多好，山花开得这么热闹。我想，就算只剩下一个人，我也该努力地活下去。更何况，肺癌也不一定是恶性的，对吗？”
梁益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深沉。
苏弋伊则悄悄拿出手机，迅速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杨秀秀，言简意赅：人已找到，平安，正返回医院。
下山的路，似乎比来时平坦了许多。阳光穿透薄雾，给远处的山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三人沉默地走着，身后，是黄松峪水库波光粼粼的水面，和一场悄无声息的，与死亡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