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师傅瞥了眼镜子里那个安然无恙的身影,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连带着握着方向盘的手都轻快了几分,车速也平稳起来。
车厢后部,蔡士光沉默地靠着车窗,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像是他被强行拉回的现实。梁益就坐在他身旁,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尴尬的距离。苏弋伊则坐在副驾驶,她的目光时不时会通过后视镜,落在蔡士光那张写满疲惫与悔恨的脸上。
“蔡先生,”苏弋伊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清澈而平静,“您身边这位,是我们骨科的梁益主任。按照原计划,今天本该是我们去接您,办理转科手续的。”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陈述。
“梁主任……”蔡士光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侧过身,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窘迫,“实在……实在对不住。给你们添了大麻烦。”
“知道添麻烦就好。”梁益的声音冷硬如手术刀,没有丝毫温度,“希望你接下来的治疗,能有这份觉悟。”在他看来,这个病人的行为无异于在钢丝上跳舞。若不是职业素养的缰绳勒着,他恐怕早已按捺不住的开骂了。转科之后,他们骨科的规矩可就不是现在这么简单了,能让病人随便跑掉。
“我明白的。”蔡士光低低地应了一声,将头埋得更深。昨天他想了很多,肺癌,骨转移,这些词汇将他的人生砸得支离破碎。为了不截瘫,必须先做骨科手术。他,一个从小被命运抛弃的孤儿,挣扎着长大,婚姻到最后又是一地鸡毛,如今连最后的健康也被夺走。他觉得老天爷对他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恶意,这才有了那想不开的冲动。
洪师傅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言不发。他只是个司机,只知道把稳方向盘,尽快将这一车心思各异的人送回医院。
车行至一个弯道,视野刚刚转过,一幕猝不及防的场景便撞入眼帘,洪师傅的瞳孔骤然收缩,脚下猛地踩死刹车!
“吱——”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了车内的宁静。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都向前猛地一冲,幸好安全带牢牢地将他们锁在座位上,才避免了二次伤害。
“怎么回事,洪师傅?”梁益身体前倾,试图看清前方的状况。
“梁主任,前面……前面出车祸了!”洪师傅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他刚才只看到两车猛烈地撞在一起,根本来不及多想,身体的本能就已做出反应。
反而苏弋伊的位置,让她将这惨烈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一辆银灰色小轿车同一辆大货车发生了迎头对撞。撞击迸发出的能量,让那辆小轿车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在空中翻滚了半圈,左侧车身重重砸在柏油路上,又滑出数米才停下,车身侧面的铁皮被磨得焦黑,车窗玻璃碎成无数片,散落在车辆滑行轨迹的末端。
相比之下,大货车似乎“幸运”一些,但车头也已面目全非,保险杠被撕裂,挡风玻璃以撞击点为中心,绽开了一张巨大的蛛网。
苏弋伊倒抽一口凉气,那冰冷的感觉顺着脊椎直窜头顶。
“洪师傅,停车!”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同时飞快地解开安全带。
梁益也看到了那翻覆的车辆,作为医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情绪。他身体前探,重重拍了拍洪师傅的椅背,语气严肃,“靠边停车!我们下去救人!你立刻打120!”
“明白!”洪师傅迅速反应过来,将车稳稳地停在路边,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车门弹开,苏弋伊和梁益一前一后,抓着急救包就冲了出去。
“小苏,你去小车那边!我去货车!”梁益在奔跑中迅速下达指令,两人旋即分头行动。
梁益冲到货车旁,快速的先扫了一眼货车的油箱,发现没有漏油,那就没有起火的风险,随即抬头看向驾驶座。发现驾驶座上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双手还死死地攥着方向盘,他的额头上撞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师傅!师傅你怎么样?”梁益用力拍打着车窗。
剧烈的撞击让司机昏迷了片刻,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拉紧手刹。此刻,他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痛,右手腕在刚才猛打方向时传来钻心的疼。听到呼喊,他下意识想下车,却发现左腿被变形的驾驶台死死卡住,动弹不得。
“腿……我的腿卡住了!”司机朝着窗外嘶喊,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梁益皱紧眉头,拉开车门,俯身查看。
而另一边,小轿车的惨状更是触目惊心。
整个左侧车身向内塌陷,A柱扭曲得如同麻花。驾驶座上的男人头歪向一边,脸埋在弹出的安全气囊里,气囊上浸染着他鼻腔中流出的血迹。
苏弋伊的目光扫过男人的瞬间,异能就启动了。一幅清晰的人体内部“透视图”在她眼前徐徐展开,冰冷的数据流开始在视野边缘刷新:
【诊断区域:头部,脑震荡、轻微脑挫伤、额角皮下血肿】
【诊断区域:胸部/心脏,轻微心肌挫伤】
【诊断区域:左手,表皮及真皮浅层划伤】
【心肌酶谱:45U/L(轻度升高)】
【血常规:白细胞11×10⁹/L(应激性升高)】
颅骨完整,内脏无破裂,只是创伤早期的应激反应。苏弋伊稍稍松了口气,随即立刻将视线转向后座。
后座的景象,让她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一个中年女人侧躺在座椅上,乌黑的长发被涌出的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发丝间甚至夹杂着玻璃的碎屑。她的身体呈现出一个极不自然的弓形,双臂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死死环抱着什么。
在她的怀中,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女孩的羊角辫依然整齐,粉色的连衣裙上却溅满了暗红的血点。小女孩的脸颊很干净,只有鼻尖上沾了一滴小小的血珠。她圆溜溜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而瑟瑟发抖,却连一丝哭声都不敢发出。
那双清澈又惊恐的眼睛,像一根针,直直刺入苏弋伊的心底。她立刻将“眼睛”对准了那个中年女人,而随着数据的不断刷新,她的眉头越锁越紧。女人的伤情,远比表面所见要致命得多。
【诊断区域:颅骨,右侧颞骨线性骨折、硬膜外小血肿(约5ml)】
【诊断区域:胸部,左侧第4、5、6肋骨粉碎性骨折、左肺下叶贯穿伤(破口约1.5cm)、创伤性血胸(胸腔积血约800ml)……】
【诊断区域:全身,失血性休克、弥散性血管内凝血(早期)……】
【生命体征:心率130次/分、血压90/55mmHg(持续走低)、血氧饱和度82%……】
断裂的肋骨像尖刀一样刺穿了肺叶,胸腔内不断积聚的血液正在挤压她的心脏和另一侧完好的肺。她已经因为大量失血而休克,意识模糊,但那双保护孩子的手臂,却依旧维持着保护的姿势。
苏弋伊的“视线”转向那个被母亲用生命护住的小女孩。除了手臂上几道无足轻重的划伤和应激性的心跳加速,小女孩的身体内部,呈现出一种与这片钢铁废墟格格不入的、奇迹般的“完好”。
而在苏弋伊的“视野”中,女人肺部的出血点却正在扩大,那颗顽强跳动的心脏,正被不断涌入的血液无情地挤压着。但是她那环抱着女儿的双臂,自始至终,未曾松开分毫。那紧绷的肌肉线条,勾勒出一道比扭曲的钢铁更加坚不可摧的屏障。
苏弋伊紧紧抿着嘴唇,她感受到了母爱的伟大。
这时,一阵风吹过狼藉的事故现场,卷起地上的碎屑,混杂着货车司机的呼喊和小女孩压抑的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