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细长针具,此刻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姿态,一寸寸地进入中年女人的胸膛。
苏弋伊的“视野”里完整的呈现出女人的内部解剖结构,她“看”着针尖刺破皮肤,接着是淡黄色的皮下组织、带着韧性的肌肉层,最后是那层薄如蝉翼的胸膜。她的眼睛仿佛与针尖融为一体,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次穿透带来的不同阻力。就在针尖突破最后一层阻碍,进入被压缩气体占据的胸腔区域时,她几乎是本能地喊了出来,“就是这里!”
与此同时,梁益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指尖,感受着那细微到极致的反馈,直到手指传来清晰无比的一股“落空感”,就是这里。
苏弋伊的声音几乎与他的判断同步,他下意识地瞥了她一眼,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笃定。小苏怎么知道的?疑惑只是一闪而过,便被眼前的紧急状况冲散。
他稳住穿刺针,一股暗红色的血液夹杂着细密的气泡,嘶嘶地冒了出来。
“有气泡!”苏弋伊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固定!”梁益低声说着,手里也开始排气减压。随着气体的排出,那颗被严重挤压的心脏和右肺,终于得到了喘息的空间。苏弋伊能“看”到,女人胸腔内那片危险的阴影在渐渐缩小,呼吸的起伏也从短促变得稍微平缓。但她知道,这只是从鬼门关前抢回了一小步,危机远未解除。
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等救护车的到来。
梁益和苏弋伊,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以一种奇异的默契维持着女人的生命。两人的手臂都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汗水从梁益的额角滑落,滴在车座的碎皮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苏弋伊的手臂跟腿已经开始麻木,但她的眼神却还是一样的锐利,死死锁定着女人的生命体征。
五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路口,洪师傅焦躁地来回踱步,时不时伸长脖子望向远方。蔡士光则蹲在地上,轻声安抚着那个早已哭不出声的小女孩,女孩的身体还在一下下地抖动。
苏弋伊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眼睛因为长时间的凝视而干涩发痛。她再次扫了一眼自己“视野”里浮现的生命体征数据: 血压 95/60mmHg,心率 105次/分,血氧饱和度 88%。数字在不断刷新,虽然依旧危险,但至少,暂时不会死了。
“来了!救护车来了!”洪师傅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伴随着由远及近的鸣笛声一起响起。
救护车很快稳稳的停下,车门被拉开,一个戴着眼镜、神情严肃的年轻女医生率先跳了下来。
“情况怎么样?”她一边快步走来,一边问道。
“中年女性,伤情复杂。”梁益言简意赅,语速极快,“右侧颞骨线性骨折、左侧4-6肋粉碎性骨折、左肺贯穿伤、创伤性血胸。已行胸腔穿刺减压,目前失血性休克早期,必须立刻手术!”
“收到。”女医生一边飞快地记录着,一边朝身后挥手,几名急救人员抬着铲式担架冲了过来。
“一人固定头部,保持颈椎中立!”梁益也不管那么多,直接开始现场指挥,“小苏托肩背,你们一个托腰臀,一人托下肢,全程直线平移,绝对不要碰到穿刺针!”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苏弋伊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配合着梁益和急救人员,小心翼翼的将女人从车厢里一点点向外挪动。
然而,就在女人的身体刚刚接触到担架的瞬间,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剧烈的呛咳,更多的血性泡沫从她的口鼻中涌出!
“不好!”苏弋伊的心猛地一沉,脑中警铃大作,那些刚刚稳定下来的数据又开始狂跳,心率飙升至120次/分!她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本能地用手死死按住女人的胸部伤口,厉声喊道,“快!上监护!吸氧!建立静脉通路,输生理盐水!”
梁益刚松开的手再次压了上去,与她形成合力。急救人员训练有素地连接上监护仪,女医生迅速将吸氧管插入女人鼻腔,另一名护士则精准地将留置针刺入血管,晶莹的液体开始缓缓流入。
监护仪发出滴滴的警报声,苏弋伊紧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嘴里飞快地向女医生补充,“血压92/58mmHg,血氧90%,心率118次/分……有挫伤,腹腔内出血可能性极大!到医院立刻安排急诊CT,通知手术室准备手术!”
“明白。”女医生尽管对眼前这个女孩的镇定和精准判断感到无比诧异,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向梁益和苏弋伊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你们是哪个医院的?”苏弋伊的目光转向那个从车里跟着出来、满脸泪痕的小女孩,皱眉问道,“她是家属,需要跟车过去吗?”
女医生面露难色,“调度中心安排了三辆车,我们是平谷区医院的,后面两辆应该快到了。”
“你们先送重伤员走,手术不能耽搁!”梁益当机立断,“小姑娘没有大碍,我们带她回我们医院,然后联系警方找家人。后面的救护车,我让他们把她父亲也送到我们医院。”
“好!”女医生不再迟疑,转身跳上救护车,大喊一声,“走!”
带着呼啸的鸣笛声,救护车绝尘而去。被留在原地的货车司机看着远去的车尾灯,急得大叫,“那我呢?我怎么办?”
“别急,你的伤处理过了,死不了,等着。”梁益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那个一直很乖巧的小女孩,在看到妈妈被带走后,终于情绪崩溃,再次放声大哭,迈开小腿就要去追,“妈妈!妈妈!”
苏弋伊一个箭步上前,从背后将她紧紧抱住,把她小小的身体圈在怀里,声音温柔,“别怕,不哭了。姐姐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我们先跟姐姐走。”
“爸爸……我爸爸……”小女孩哽咽着,指向那辆小轿车。
此时,梁益已经走到了驾驶座旁,快速检查着男人的情况。确认没有生命危险后,他也松了一口气。
很快,后续的两辆救护车跟警车都相继抵达,急救人员将货车司机和小轿车司机分别抬上担架,也呼啸着离去。警察确认好信息以及小女孩儿情况,就开始记录现场。
苏弋伊牵着小女孩冰凉的小手,轻声安抚着她的情绪,得到警察首肯后,他们几人就上车准备离开。
微风吹过,带着一丝暖意,阳光也更加得明亮了。
他们重新回到自己的车上,苏弋伊带着小女孩跟蔡士光坐在后排,梁益则坐进了副驾。洪师傅重新发动了汽车,平稳而迅速地离开这里,向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