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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刹车声，洪师傅将车子稳稳的停在了医院楼下。车门被拉开，几个身影接连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杨秀秀站在医院门口台阶上，焦灼不安的来回踱步，等车门打开后，她一眼就锁定了人群中的苏弋伊。
“伊伊！你怎么样？有没有事？”杨秀秀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完全没顾得上旁边脸色难看的梁益。她一把抓住苏弋伊，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眼睛里满是害怕。
“洪师傅给郭主任打电话，含含糊糊地说你们路上遇到车祸，要晚点到，我魂都快吓飞了！”
“秀秀，我没事，别怕。”苏弋伊能感觉到朋友掌心传来的湿热和颤抖，她反手轻轻拍了拍杨秀秀的手背，试图用自己平稳的声线安抚她，“不是我们的车出事，是路上遇到了车祸，我们停下来帮忙了。”
“真的？”杨秀秀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蒙住了她的视线。她仔细端详着苏弋伊的脸色，确认除了有些疲惫，好像确实没有受伤的迹象，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稍稍落回原处。目光一转，她就看到了跟在后面的蔡士光，那刚刚褪去担忧的眼眸里，瞬间燃起了两簇愤怒的火焰。
蔡士光满脸羞愧，他往前挪了两步，在杨秀秀面前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声音艰涩，“杨医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给你们添了天大的麻烦。”
杨秀秀紧抿着嘴唇，胸口起伏着，一肚子斥责的话在舌尖滚了好几圈。但当她的余光瞥见蔡士光身后的梁益，以及从苏弋伊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偷看自己的小女孩时，那股火气又硬生生被她压了下去。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僵硬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人…没…事…就…好。走吧，跟我先去办转科手续。”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救护车呼啸着就冲进急诊通道，停稳。
车后门猛地打开，几名急救人员动作麻利地将一个担架抬了下来。担架上的男人头部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渗出暗红的血迹，身上连接着监护仪。
梁益只扫了一眼，便认出那是车祸中那辆小轿车的司机，也就是那个小女孩的父亲。
他立刻转头，语速飞快地对苏弋伊下达指令，“小苏，你带小姑娘去骨科办公室休息一下。我去急诊看看情况。”说完，他甚至没有等待回应，便迈开长腿，如同一阵风般朝着急诊抢救室的方向大步走去。
急诊科护士长冯虹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人员调配，整个急诊室里都充满了紧张而高效的氛围。她看到梁益行色匆匆地走进来，不由得愣了一下，“梁主任？您怎么过来了？”
“路上碰到的车祸，伤员的初步处理是我和我学生做的。”梁益的语气简明扼要，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这个男伤员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他妻子伤情危重，120送平谷区医院抢救了。他女儿跟我们过来的，没有受伤。冯护士长，麻烦你这边处理完的时候，让警察同志帮忙核查下家属信息，尽快联系上其他家属。”
“好，我明白了。”冯虹立刻会意，重重一点头，转身就向身旁的小护士交代起来。
另一边，苏弋伊跟杨秀秀说好，等她给蔡士光办完转科手续再来骨科办公室找自己。杨秀秀点点头，带着蔡士光就去消化内科办公室。
而苏弋伊则牵着小女孩，穿过门诊大厅，来到了骨科办公室。
她将小女孩领到一张空着的办公椅上，蹲下身，用尽可能柔和的声音说，“小妹妹，你先在这里乖乖坐一会儿，姐姐去给你拿点好吃的，好不好？”
小女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懂事地点了点头，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苏弋伊稍稍安心，转身从自己的储物柜里翻出一袋小熊饼干，又走到饮水机旁，兑了一杯温度正好的温水。
办公室里人不多，刘嘉拄着拐杖，正百无聊赖地等着打印机慢吞吞地吐出文件。看到这奇怪的组合，他好奇心大起，一瘸一拐地凑了过来，“苏弋伊，这……什么情况？这小姑娘是哪儿来的？”
“路上出了车祸，她爸爸妈妈都受伤住院了，梁主任让我先把她带回来安顿一下。”苏弋伊一边解释，一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碘伏和棉签，再次在小女孩面前蹲下。
“来，你的胳膊划破了，姐姐帮你消消毒，擦完药就不疼了。”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小女孩很乖，顺从地伸出手臂。苏弋伊用棉签蘸着冰凉的碘伏，轻轻擦拭着那道不算深但很显眼的划痕。小女孩只是咬着嘴唇，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声呜咽。
刘嘉看在眼里，心中那点潜藏的“母性”瞬间泛滥成灾。他挪到小女孩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和蔼可亲的大哥哥，“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今年几岁了？”
小女孩似乎被刘嘉高大的身形和陌生的面孔吓到，往后缩了缩，没敢出声。但她的目光落在了刘嘉打着石膏的腿上，眼神里透出一丝好奇，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问，“你……你这个，疼吗？”
“不疼，你看，哥哥不是好好的吗？很快就会好的。”刘嘉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刚刚查完房的吴斌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之前的两名实习生，三人看到办公室里这温馨又有些怪异的景象，都愣在了原地。
吴斌的目光在苏弋伊身上短暂停留，当她处理完伤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一个极细微的、因疼痛而产生的停顿。他的视线快速的扫视，然后下移，最终定格在她那条深色牛仔裤的膝盖处。
那里，有一片很小、颜色深于布料的暗红色印记，已经干涸，但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清晰可辨。吴斌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笑意褪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他迈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关切，“苏弋伊，你站起来。”
苏弋伊正想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直起身。膝盖处被牛仔裤粗糙的布料猛地一摩擦，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
“怎么回事？”吴斌已经蹲下身，修长的手指点着她裤子上的血迹，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啊……可能……可能是在车祸现场跪在地上急救的时候，被地上的玻璃碎片划到了吧。”苏弋伊自己都没怎么在意，说话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然而，吴斌脸上那标志性的温和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
他没有再多问，伸手，不带一丝犹豫地轻轻地卷起了她的裤腿。动作不容拒绝，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感。
裤腿被卷起，苏弋伊白皙的膝盖上是大面积的擦伤混杂着不断渗出的细小血珠，而更骇人的是，有好几片比米粒还小的玻璃碎屑，嵌在伤口里，闪着幽幽的冷光。幸好她今天穿的是厚实的牛仔裤，否则，只会更严重。
“你……”吴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气和心疼，隐隐还有一种无奈，“救别人之前，能不能先低头看看自己？万一玻璃扎得再深一点呢？你这腿还要不要了？”
他的话语像是带着重量的石头，砸在苏弋伊心上。他说完，就迅速起身，大步走向医疗柜，拿出无菌镊子、生理盐水和纱布。
“坐下。”吴斌将苏弋伊拉到一边，按着她肩膀，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苏弋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乖乖顺从着力道坐了下来。她看着吴斌单膝跪在自己面前，这个在手术台上沉稳冷静的男人，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低着头，用镊子尖端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地将那些玻璃碎屑从她血肉模糊的伤口里夹出来，再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
他的动作很轻，与他平时做手术的风格截然不同，那份专注，仿佛他处理的不是一处狼狈的伤口，而是一件脆弱易碎、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骨科办公室里，一时间静得只剩下镊子与玻璃皿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刘嘉压低了声音哄慰小女孩的呢喃。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慷慨地洒了进来，柔和的光线恰好落在吴斌的侧脸上，为他专注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连他低垂的睫毛都根根分明。
苏弋伊的心，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连腿上的刺痛都感觉减轻了一些。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一个男人温柔起来，竟可以如此动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