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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凝神盯着蔡士光的PET-CT影像数据，他身上的骨肿瘤区域在她脑海中逐渐分解成无数条手术路径。每一条路径都通向一个截然不同的结局。她疯狂模拟着切除肿瘤的最佳角度、最稳妥的方式，指尖的笔在白纸上疾走，留下无数草图和注解。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在这些线条里，直到一声苍老而颤抖的女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请问……苏医生在吗？”
苏弋伊的思绪被这声音拽了出来，她停下笔，站起身，转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对老夫妇，岁月在他们身上刻下了痕迹，但一种沉静的书卷气却让他们显得与众不同。说话的老妇人约莫五十多岁，身形小巧，盘起的发髻一丝不苟。她穿着一套墨绿色的中式旗袍，领口处的盘扣精致典雅，外面罩着一件长款的黑色毛呢外套，将初秋的寒意隔绝在外。她身边的男人更高大些，约莫一米七五，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色休闲装，显得精神矍铄。唯有鬓角的斑白，泄露了他真实的年纪。他站在妻子身侧，眼神沉稳，像一棵为她遮风挡雨的老树。
“我就是。”苏弋伊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她心中已有了答案，这对夫妇，应该就是梁老师口中那个小女孩的爷爷奶奶。
果不其然，一声清脆的童音印证了她的猜测。
“爷爷！奶奶！”
小女孩原本正小口吃着饭，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手里的勺子就掉在碗里。她猛地回头，当看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她手脚并用地从椅子上爬下来，整个人就扑了过去。
老妇人，也就是小女孩的奶奶，在听到那声呼唤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抢了一步，完全忽略了旁边的苏弋伊，快步走到孙女面前，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糖糖，我的乖孙女……”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颤抖。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话音刚落，她就看到了孙女手臂上缠着的白色纱布。她伸出布满薄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纱布边缘，“疼吗？”
“奶奶，我没事，一点都不疼。”糖糖的小脑袋埋在奶奶温暖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那熟悉的气息。她小声地，带着一丝期盼的问道，“奶奶，爸爸、妈妈呢？”
奶奶强忍着泪意，用脸颊蹭了蹭孙女柔软的头发，声音放得无比轻柔，“糖糖乖，爸爸妈妈都没事，就是受了点小伤，需要好好休息。过几天，奶奶就带你去找他们，好不好？”
她不敢告诉孩子，就在几小时前，她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差点崩塌。若不是老伴在身边扶着她，她恐怕早就瘫倒在地。儿子没事，儿媳还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老伴打电话让亲家赶去儿媳那边，自己和老伴则先来接回孩子。
男人看着妻子失态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何尝不激动，但理智让他先转向了苏弋伊，“苏医生，不好意思，我老伴她……太激动了。”
“没事，我完全理解。”苏弋伊的目光柔和下来。
“谢谢你，苏医生。”老人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与感激，“我听警察说，当时幸亏有你们在，及时为我儿媳做了急救，否则……否则她可能根本撑不到医院。”他说着，眼眶泛红，竟要对着苏弋伊深深地弯下腰去。
苏弋伊眉峰一动，下意识地跨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老人的手臂，阻止了他这个大礼，“您千万别这样，这是我们医生应该做的。”
老人直起身，恰好老伴也抱着孙女走了过来，对着苏弋伊千恩万谢。随后，他们就带着孩子匆匆离开，急着去急诊那边看望儿子。
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杨秀秀凑到苏弋伊身边，轻声感叹，“这小姑娘，真是太乖了。”
“是啊。”
杨秀秀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伊伊，那我先回去了。贺老师催命一样让我把蔡士光的转科记录给写了，哎，规培生的命啊。”
“去吧。”苏弋伊笑着拍了拍她的背，目送她恢复活力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年轻，真好啊。
她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转身离开办公室，径直走向蔡士光的病房。她需要了解他的最新情况，更重要的是，要和他说一下手术的事。梁老师今晚交班时，一定会问起。
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低低的交谈声，苏弋伊推门而入，走进去看到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一滞。
蔡士光的病床靠门边，他已经换上了病号服，坐在床沿。床边，坐着他的前妻。两人不知在聊些什么，蔡士光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苏弋伊的闯入让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蔡士光最先反应过来，他迅速抹了把脸，收敛起所有的情绪，挤出一个笑容，“苏医生。”
“嗯，”苏弋伊点点头，目光不着痕迹地从他身边的女人脸上扫过，“转科手续已经办好了。梁老师会主刀你的手术，我们明天会正式跟你沟通手术方案。”
蔡士光似乎这才想起什么，连忙介绍道，“苏医生，这是我前妻，她姓任，叫任媛。”
任媛站起身，她的脸色依旧憔悴，但比起上午那种绝望的灰败，已经好了许多。她的眼睛也红红的，闪着未干的泪光，“苏医生，你好。”
苏弋伊看不透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那萦绕在两人之间、虽悲伤却不绝望的氛围，让她感觉这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她颔首致意，算是打了招呼。
“你先好好休息，具体方案明天再谈。”
“好的，谢谢，苏医生。”蔡士光点点头。在消化内科办公室看到任媛的那一刻，他以为是幻觉，他以为她不会来，也不愿意再见他。但现在……他看着身边这个女人，一种失而复得的勇气从心底升起。他要活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她。未来的每一天，他都要拼尽全力地活。
苏弋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看到他们相视一笑时，那抹苦涩中透出的新生。看来，蔡士光已经找到了比药物都更有效的强心剂。对于一个癌症患者而言，心态，有时真的能决定一切。
她无声地笑了笑，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开病房。
在病房外的走廊，苏弋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向自己走来。
陈佳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