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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傍晚六点的帝都，车流有些拥堵。苏弋伊坐在出租车后座，揉着发酸的脖颈，她今天有值班，所以现在才从医院出发。高师兄那辆宝马下午就从医院离开，说是要去机场接一位从魔都远道而来的师弟，所以苏弋伊才自己打车过去饭店。她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脑子里却还在回放着今天骨科时遇到的那个粉碎性骨折的病人，手术方案在脑海里自动推演，各种型号的钢板、螺钉飞速闪过。直到手机震动，高耀文发的信息弹了出来，才将她从职业本能中拽回现实。
“师傅，麻烦您在前面胡同口停一下。”
车停在一条不起眼的胡同口，苏弋伊付了钱下车，市井气息扑面而来，与刚才车水马龙的大道恍若两个世界。
胡同里很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两侧是灰墙灰瓦的四合院。偶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传来阵阵饭菜香和模糊的交谈声，头顶是几根交错的电线。
高师兄的定位很准，在胡同深处的一个拐角，苏弋伊看到了一座没有挂任何招牌的院门。门脸是古旧的朱红色，门口挂着两盏做工精致的宫灯，灯罩上绘着写意的山水，透出的光晕柔和而温暖，带着一种大隐隐于市的低调与矜贵。
这里就是高师兄定的那家只接待熟客，需要提前预定的私房菜馆。
苏弋伊上前推开了那扇木门，在绕过一道雕花的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庭院里小桥流水，翠竹摇曳，与外面古朴的胡同又是另一番天地。
一个穿着对襟衫的服务员微笑着迎上来，将她引至最里面的“影厅”。
包厢门被轻轻推开，里面的说话声便涌了出来。
苏弋伊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包厢内灯火通明，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旁已经坐满了人。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给每个人的脸上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菜肴的香气。
坐在主位上的，就是她的导师耿仲明教授。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式领衫，衬得他精神矍铄，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那双眼睛此刻盛满了笑意。他身旁的师母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旗袍，正侧头听着高耀文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知性温婉的笑。
高耀文第一个发现了她，立刻招手，“小师妹！”
一瞬间，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门口，满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苏弋伊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头皮一阵发麻。
这桌上坐着的，全是老师耿仲明的得意弟子。每一个名字，在帝都乃至全国的医疗界，都如雷贯耳。
她强压下心头的紧张，脸上扬起一个得体的笑容，款步走了进去，“耿老师，师母，抱歉，来晚了。”声音清甜，带着晚辈应有的恭敬。
“没事，你也是从医院赶过来的。快来坐。”耿仲明笑呵呵地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那是特意为她留的。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耿仲明清了清嗓子，抬手指向自己左手边，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沉稳的男人，“这位是你的二师兄，顾承泽，甫外医院心外科的‘一把刀’。”
顾承泽推了推眼镜，对她温和地点了点头，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沉稳厚重，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信赖，“师妹你好，久闻大名，耀文可没少在我面前夸你。”
“这位是程靖，咱们附属医院神外的，就比你早毕业一些年，是这里面除你之外年纪最小的。”耿仲明又指向另一个男人。
这人画风截然不同，他穿了件骚气的印花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点锁骨，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一双桃花眼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苏弋伊，目光极具侵略性。
耿仲明看着他的样子，无奈的摇摇头，“成天吊儿郎当的，一把年纪了还没个正形。”
程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对着耿仲明挑了挑眉，“老师，我还年轻。”说着，他目光转向苏弋伊，笑容扩大了几分，“这就是您藏着掖着，宝贝得不行的小师妹？长得是真乖。小师妹，以后在咱们医院，谁敢欺负你，报我程靖的名字，保证好使。”
他说话的腔调像极了电视剧里不学无术的富二代，但苏弋伊却从他那看似散漫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锐利。这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的这样。
“这位是你的大师兄，沈巍。”耿仲明的语气变得郑重了些，指向一个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的男人，“积潭医院脊柱外科的主任。”
那男人约莫四十多，一张脸像是用花岗岩雕刻出来的，每一道纹路都写着严谨和不苟言笑。他只是对着苏弋伊极轻微地颔了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那目光却像CT扫描仪一样，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最后这位，尤杰，你的四师兄。”耿仲明指向最后一个陌生面孔，那人穿着一身白色休闲装，笑容阳光，看起来比高耀文还年轻几分，“他毕业就回了魔都，现在是魔都仲山医院心外的副主任，这次是来帝都开个学术会议，顺便做台飞刀手术。”
“各位师兄好。”苏弋伊顶着巨大的压力，一一微笑着问好，心里却在哀嚎。这哪里是吃饭，这分明是专家开会啊，她就是一个误入其中的小虾米。
“伊伊，别紧张，快坐下。”还是师母心细，看出了她的局促，伸手拉住她，让她在自己和耿教授中间坐下。
师母的手很温暖，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慈爱地说，“他们几个啊，就是看着吓人，其实都是好孩子。你老师啊，天天在我跟前念叨你，说你是他带过的学生里，最有天分的一个。”
“行了行了，老婆子，别把我那点老底都给抖出来了。”耿仲明笑着摆摆手，拿起公筷给苏弋伊夹了一块她最爱吃的糖醋小排，“今天就是家宴，不讲究那些规矩，都随意点。”
话是这么说，可当菜一道道上来，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学术研讨”。
第一个发难的，就是那个看起来最不正经的程靖。他晃着杯子里的饮料，就跟端着一杯威士忌一样，桃花眼微微眯起，看似随意地问道，“小师妹，我可听说了啊，你之前在普外轮转的时候，还指点了高师兄，从一个病人肚子里，找出了一小片的水果刀碎片。真的假的？”
苏弋伊的心跳了一下，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居然连神外的人都知道了？是高师兄说的吗？还是急诊的那个医生？！
她只能谦虚地笑了笑，“运气好而已，程师兄。”
“运气？”程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挑衅，“我们神经外科，最不信的就是运气。来，师兄考考你。一个病人，脑深部星形细胞瘤，二级。位置很刁钻，紧贴着视束和丘脑。你作为主刀，打算怎么设计手术入路？传统的翼点和额下入路风险都极高，一旦损伤，病人非盲即瘫。说说你的想法。”
这个问题，又急又刁钻，其难度不亚于一篇博士生开题报告的核心内容。
话音刚落，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
高耀文皱了皱眉，刚想开口打个圆场，却被身旁的顾承泽用一个眼神制止了。不光是程靖，所有师兄，都想亲耳听听，这个被老师夸上天的小师妹，究竟是理论扎实，还是真有几分过人的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