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的脑子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无数她看过的手术视频、医学文献、解剖图谱在脑海中炸开,又被迅速重组、筛选。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个虚拟的病灶,以及周围密如蛛网的神经和血管。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迎上程靖玩味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稳定,“如果是我,我会考虑经眉弓锁孔入路。”
此言一出,程靖的眉梢高高扬起,连一直面无表情的沈巍,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哦?锁孔入路?”程靖的兴趣更浓了,“想法很大胆。但锁孔视野极其有限,你怎么保证能切干净?万一术中出血,你那个小小的‘钥匙孔’,够你伸进器械去操作止血吗?”
“可以借助内镜辅助,实现‘锁孔下的显微操作’。”苏弋伊不卑不亢,思路清晰,“术前,通过DTI和功能性磁共振,对视束和功能区进行精准定位,规划出最安全的路径。术中,结合神经导航和术中超声实时监控,可以最大限度地弥补视野不足的问题。至于出血,”她顿了顿,目光更加坚定,“锁孔手术的精髓,在于术前对每一根细小血管的精细解剖和预判,做到‘不伤’,而不是在损伤后考虑如何去‘大范围止血’。”
她说完,包厢里依旧一片寂静。
半晌,程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一拍大腿,连声叫好,“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小师妹,你这脑子,不去我们神外真是屈才了!来神外,我亲自带你!”
不等苏弋伊回应,一直沉默如山的大师兄沈巍突然开了口,声音冷硬如铁,“纸上谈兵。你现在在骨科轮转,我问你,重度脊柱侧弯矫形手术,当你在椎弓根置入螺钉时,如何仅凭手感,判断螺钉尖端是否已经穿破了椎弓根的内侧壁,即将损伤到脊髓?”
苏弋伊眨巴了下眼睛,说自己能"看"见?那当然是不可能的。这个问题几乎无法从书本上找到标准答案,完全依赖于术者千锤百炼的临床经验和“手感”。
“可以通过C臂机透视反复确认位置,也可以用神经电生理监测,观察肌电图的变化。”她先说了常规方法,然后话锋一转,迎向沈巍审视的目光,“但最直接的,还是术者的手感。在用探针探查钉道时,如果感觉到一种清晰的‘落空感’,或者探针进入的角度、深度与术前影像学规划的不符,手指感觉到的阻力突然消失,就要高度警惕,那意味着已经穿透了骨皮质。”
沈巍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那股冰冷的审视,似乎融化了一点。
“好了好了,”高耀文终于找到机会出来打圆场,“你们两个,存心欺负小师妹是不是?她才实习多久?来,小师妹,吃菜,别理他们。”
二师兄顾承泽也温和地开口,“弋伊,别有压力。他们就是职业病犯了,看见好苗子就心痒。”
一直没说话的尤杰也笑着举杯,“小师妹确实厉害,几位师兄以后可有压力了。”
苏弋伊长长地松了口气,感激地冲着几位解围的师兄笑了笑。
一顿饭,硬生生被这群顶级外科医生,开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学术答辩会。
耿仲明始终含笑听着,没有插话。他看着眼前这些意气风发的弟子,每一个,都成长为了医学界的栋梁。顾承泽的稳,程靖的“疯”,沈巍的精,高耀文的仁,尤杰的善……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闪闪发光,践行着他曾经教导的“健康所系,性命相托”的誓言。
他又看向苏弋伊,这个孩子,天赋异禀,心性纯良,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只要稍加引导,前途不可限量。
一阵无与伦比的骄傲涌上心头。
可紧接着,一抹愧疚与痛苦,在他眼中闪过。他有什么资格,如此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接受他们最真挚的尊敬和祝福?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饭店经理亲自推着一个精致的餐车进来。餐车上,是一个巨大的双层水果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写着一行漂亮的艺术字,“祝耿老师六十大寿,桃李满天下”。
“哎呀,这么大的蛋糕!”师母惊喜地站了起来。
“我订的,不知道合不合老师和师母的口味。”苏弋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合口味,太合口味了!”师母走过来拉住她的手,眼眶有些湿润,“你有心了,好孩子。”
大家关了灯,点上蜡烛,齐声唱起了生日歌。摇曳的烛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将那些平日里或严谨、或沉稳、或不羁的面孔,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耿仲明在众人的祝福声中,闭上眼睛,吹灭了蜡烛。
灯光再次亮起,师母一边切着蛋糕,一边笑着念叨,“真好,要是……要是念念也在就好了。她小时候,最喜欢吃奶油蛋糕了。”
“念念”这个名字一出口,包厢里原本热烈的气氛,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空气,骤然一沉。
耿念,是耿教授唯一的女儿,据说很早就在国外,几乎从不回来。
苏弋伊敏锐地看到,师母在说起女儿时,那温婉的笑容里,藏着一丝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落寞和伤感。而刚刚还满脸笑意的耿教授,脸上的肌肉瞬间变得僵硬,他沉默地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
苏弋伊从读大学起,就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老师的女儿,甚至在老师家里,都几乎看不到一张属于“女儿”的照片。
“咳,以后会回来的。”高耀文最先反应过来,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隐约知道,十年前,老师和师母因为念念的事大吵了一架,自那以后,念念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对,对。”师母连忙点头,她将切好的第一块蛋糕递给耿仲明,“老头子,快尝尝伊伊买的蛋糕。”
耿仲明默默地接过那块蛋糕,却没有吃,只是拿着,目光空洞地看着上面那颗鲜红的草莓,出了神。
苏弋伊的心猛地一沉,她清晰地感觉到,老师的情绪不对劲。不是因为女儿常年不在身边的思念,那更像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和自我挣扎。
饭局后半段,在几位师兄刻意的活跃下,气氛总算缓和了些。话题又回到了苏弋伊身上。
“小师妹,我是认真的,来我们神外。只要你来,我保证三年内让你主刀二级手术!”程靖还在不遗余力地挖墙脚。
“程靖你别胡闹。”沈巍难得地开口,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小师妹这么好的苗子,要更稳健些。”
顾承泽也笑了笑,加入了“抢人大战”,“弋伊,心脏外科才是外科学皇冠上的明珠,甫外的平台,能给你最高的起点。”
“其实我们魔都的中山医院也很不错,而且魔都更洋气,适合女孩子生活。”尤杰也笑着补了一句。
高耀文扶着额头,一脸无奈,“你们够了啊!当着老师的面就公然抢人!小师妹还在轮科,别给她这么大压力。小师妹,别听他们的,跟着自己的心走,想去哪个科,师兄都支持你。”
苏弋伊看着这群在国内医学界大神级的师兄们,心中既有压力,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她知道,这些看似玩笑的邀请背后,是他们对她的认可,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同门情谊。
这才是真正的顶尖医学圈子,充满了最激烈的竞争,也充满了最纯粹的情谊。
饭局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苏弋伊被高师兄开车送回学校,耿老师跟师母坐着大师兄的车走的。等她到学校宿舍,躺在床上,准备休息的时候,她脑海里,不受控的回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画面。
师兄们犀利的考校,师母提到女儿时瞬间黯淡的眼神,以及……老师复杂到极致的眼神。
所有的一切,都仿佛笼罩在一层浓重的迷雾里。
苏弋伊想不明白,所以她也放弃想下去,拉过被子盖住头顶,自己就是个医学生,至少现在老师对自己很好,是自己的恩师,其余的不需要去探究!还是早点睡比较实际,毕竟马上就是国庆连续值班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