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国庆假期的第一天,骨科办公室里很安静,比以往安静的多。
苏弋伊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办公桌前的身影,是吴斌。他背对着门口,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
国庆期间,从一号到五号,都是吴斌值长班,这她是知道的。但她以为他至少会享受一个假期的懒觉,而不是在清晨七点半就出现在这里,比她这个踩点的人还要早。
“苏医生,早。”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吴斌停下手中的活,转过椅子。他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容,但眼底的红血丝和淡淡的黑眼圈却出卖了他的疲惫。
“吴医生,早。”苏弋伊把背包放到自己的座位上,那股盘旋在心头的诧异终究还是没忍住,化作了脱口而出的话语,“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睡不着,索性就早点过来了。”吴斌无奈地笑了笑,揉了揉眉心,“还欠着一堆病历没补,不趁现在写,假期一过就更没时间了。现在正努力回忆前几天手术的细节呢。”
回忆...苏弋伊摇了摇头。这就是外科医生的常态。手术一台接着一台,几乎榨干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至于病历,那种需要静下心来仔细梳理、字斟句酌的文书工作,往往只能被无限期地推后。不像内科,随时在电脑上更新记录。外科医生们,大多是在手术后,凭借着被高强度工作磨砺出的惊人记忆力,一点点地“复原”整个治疗过程。
她上辈子见过有外科医生因为回忆出现偏差,导致病历记录和实际情况有细微出入,从而引发了不小的麻烦。所以这辈子,作为外科医生的她,就给自己立下了规矩:无论多晚多累,当天的病历必须当天完成。这是她的底线,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苏弋伊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开启电脑,她熟练地浏览着科室里每一位在院病人的最新数据,生命体征、用药反馈、检查报告……确认过一切平稳。她打算一会先去查房,回来再继续构思那个灵光闪过的想法。
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实习生袁夏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看到苏弋伊和吴斌都在,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立正站好,恭恭敬敬地问好,“吴老师早,苏老师早。”
吴斌冲她招了招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来得正好,别站着了,过来一起感受一下补病历的‘乐趣’。”
袁夏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但还是认命地挪了过去。
苏弋伊看着这一幕,不禁失笑。她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白大褂,熟练地套在身上。查房的过程波澜不惊,病人们大多病情稳定。
回到办公室,苏弋伊便一头扎进了自己的世界里。她打开无数个文献数据库,指尖在键盘上翻飞,时而急速敲击,时而悬停在半空,紧蹙的眉头显示着她正与脑中的某个难题激烈搏斗。
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书页的翻动声和偶尔的低声讨论中悄然流逝。
国庆值班的第一天,没有任何紧急情况来打破这份宁静。
傍晚,当苏弋伊关掉电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时,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疲惫一同涌了上来,但她的心里却是安宁的。
还好,值班第一天,平安。
这样的平静一直持续到十月三号的上午。
连续两天的伏案工作,苏弋伊的科研思路已经初具雏形,她全神贯注地打磨着文档里的每一个字,当她在电脑上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席卷而来。她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全身的骨骼发出一阵脆响。
苏弋伊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扫过整个办公室。
此刻是上午十点,阳光正好。
吴斌、钱亦舟、袁夏……所有人都在,三个人,三台电脑,全都埋首在屏幕前,神情专注,只有此起彼伏的键盘声在证明着他们的正在努力干活。
苏弋伊摇摇头,心里暗自好笑。不会吧,都第三天了,还在补病历?这得是欠了多少工作量啊。她没有出声打扰他们,只是重新坐直身体,将自己刚刚完成的文稿从头到尾又仔细地检查起来,寻找着可能存在的任何错漏。
突然!
“铃铃铃!”
办公室里那台内线电话毫无征兆地响起来。
苏弋伊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起,两步跨到电话旁,一把抓起了话筒。
“你好,骨科办公室。”她的声音沉稳而迅速,听不出一丝慌乱。
“骨科吗?这里是急诊!有个车祸伤病人,撞击部位主要是右侧肢体及头部,全身多处活动性出血,右侧肢体畸形、无法活动,意识模糊,呼之反应迟钝!生命体征不稳定!请尽快派人下来会诊!”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得像连珠炮,混杂着各种嘈杂的背景音,每一个字都透着火烧眉毛的焦灼。
“车祸伤……右侧肢体……”苏弋伊的心猛地一紧,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应道,“好的,马上下来!”
挂断电话,她猛地转身,看向吴斌,“吴医生,急诊,车祸重伤,请求会诊!”
“走!”
吴斌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站了起来,他抓起椅背上的白大褂,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套在身上。出门前,他头也不回地对两个实习生吩咐道,“你们在办公室待着,把病历改完,随时等消息。”
钱亦舟和袁夏愣愣地看着瞬间变得气氛紧张的办公室,互相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是,老师!”
从骨科病区到急诊大楼,不过几分钟的路程,吴斌和苏弋伊两人走得步履如飞。
一踏入急诊抢救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耳边是监护仪永不停歇的“滴滴”报警声、医生护士急促的脚步声和指令声……
急诊的护士长冯虹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立刻迎了上来,语速快得惊人,“吴医生,是你值班啊!快,病人就在那边靠墙的抢救床上,神外的医生已经到了!”她用手指着抢救区最里面一个被帘子隔开的空间,脸上写满了凝重。
“好的,谢谢冯护士长。”吴斌点头致意,脚步没有片刻停留,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
苏弋伊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