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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吴斌一把掀开那道蓝色的帘子，里面的景象让苏弋伊的瞳孔猛地一缩。
抢救床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被鲜血浸透的躯体。他的衣服已经成了碎布条，混合着泥土和血污，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床边的地面上，是一滩一滩正在变暗的血迹。
床边围站着三名白大褂医生，还有两个男人，背对着他们，身姿挺拔如松。
这个背影……
苏弋伊的目光在那挺括的背影上顿了顿，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从心底升起。但她来不及细想，吴斌已经上前一步，向几位同行打了招呼，表明身份，并开始向首诊的急诊医生询问情况。
“病人什么情况？”吴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清晰。
随着他的问话，其中一个男人缓缓转过身，当男人的目光落在苏弋伊脸上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是他。
尽管早有察觉，但当这张脸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时，苏弋伊还是忍不住低呼出声，“赵阳？”
“嗯，是我。”赵阳的声音很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在接到120调度电话，得知伤者被送往帝都医学院附属医院的时候，他就感觉可能会遇见。没想到，真的碰上了。
他点了点头，目光随即移向病床，言简意赅地解释道，“这是我们正在抓捕的在逃嫌疑人。拒捕逃跑，在路口被车撞了。”
“这样……”苏弋伊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她向前一步，视线聚焦在那个血肉模糊的病人身上，医生的本能瞬间占据了上风。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熟悉声音从侧方传来。
“小师妹，你这眼里是只有警察同志，看不到师兄我啊？”
那个一直背对着门口，全神贯注检查着病人瞳孔的医生直起身，转了过来。他摘下沾了血污的医用手套，随手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露出一张俊朗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脸。
是程靖。
苏弋伊抬头看向他，所有的惊讶似乎都在今天耗尽了，她有些无奈，“程师兄。”
搞什么？今天是什么熟人聚会吗？
然而，抢救室里没有给她任何感慨巧合的时间，苏弋伊迅速甩开脑中那团乱麻般的思绪，快步走到吴斌身边，耳朵开始捕捉着关键信息。
“血压80/50，还在往下掉！”
“开放性骨折，失血量大，血库的血还没到吗？”
“瞳孔不等大，左3mm，右5mm，光反应迟钝！”
而苏弋伊的眼睛，已经开始“观察”病床上的男人。在她的“视野”里，面前这个血肉模糊的男人，身体的表象正在层层淡化，取而代之的是由无数裂痕、血肿和错位组成的，触目惊心的内部结构。
【诊断信息：重度颅脑损伤】
她的“视线”穿透了头皮和颅骨。右侧顶骨碎裂，一块断裂的骨片甚至微微嵌入了脑组织。颅骨之下，右侧硬膜与大脑表面之间，一片暗影正在迅速扩大，是硬膜下血肿。紧邻的额颞叶脑组织已经明显水肿、淤血，呈现出灰败的色泽。头顶那道五厘米长的裂口，还在汩汩地冒着血。
【诊断信息：胸部复合伤】
“视线”再次下移，男人的胸腔内，第4、5、6三根肋骨呈现出清晰的骨折线，断端轻度错位；右肺被压缩，肺部组织本身，也布满了挫伤导致的斑点状出血。
【诊断信息：多发性肢体骨折】
之前那条扭曲的右腿，在她的“视野”里更是惨不忍睹。股骨中段已经不是骨折，而是“粉碎”，裂成了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片，被肿胀的软组织包裹着；右侧肩关节处，肱骨头脱离了关节盂，连带扯下了一块大结节骨。至于右脚踝，骨骼结构完全被破坏，成了一团模糊的淤血和碎骨……
【诊断信息：失血性休克（代偿期）】
【诊断信息：电解质紊乱（低钾血症、低钠血症）】
与此同时，“视野”里，边上刷新的血常规和生化指标数据，与这些“看到”的影像一一对应，构成了完整的诊断。
苏弋伊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人全身性的损伤，但最要命的，毫无疑问是颅骨。人要是没了，保住腿脚又有什么意义？骨科现在能做的，也只是在神经外科把他的命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之后，再去修补这个破碎的“架子”。
果然，吴斌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体格检查，他转向程靖，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程医生，病人全身多发骨折，右肩关节我们可以先做临时制动，右股骨行下肢骨牵引。但最关键的还是你们神外，必须立刻评估颅脑损伤情况，决定手术方案！”
那位一直忙碌的急诊科年轻医生接口道，声音里满是焦灼，“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心电监护、气管插管、双路大口径静脉通路全都建好了！考虑到颅脑问题，125ml甘露醇已经快速静滴下去了，也紧急联系了血库配血！现在就等你们骨科和神外拿总章程，先把命保住！”
程靖在和苏弋伊打过招呼后，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便消失了，他重新戴上一副干净的手套，俯身用笔式手电筒再次检查病人的瞳孔，手法沉稳而精准。
他头也不抬地回答道，“病人意识水平在持续恶化，格拉斯哥评分已经掉到5分了。瞳孔从刚才的不等大，到现在右侧已经散到边缘，对光反射消失。要急性脑疝了。”
他猛地直起身，斩钉截铁地说，“准备开颅！去骨瓣减压，清除血肿！骨科的，做牵引固定，确保肢体末梢血运，只要没有即刻截肢风险就行！命是神外的，腿是你们的！”
“没问题！”吴斌立刻点头，这个优先级划分没有任何异议。
急诊医生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对护士大喊，“马上联系CT室，走绿色通道！推床！准备送手术室！”
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赵阳，看着这番紧张有序的忙乱，忍不住开口，他盯着程靖，声音绷得很紧，“能……保住命吗？这个嫌疑人对我们很重要！”说完这话，他瞥了一眼苏弋伊。
程靖脱下手套，看了这个一脸冷峻的男人一眼，言简意赅地回答，“我们会尽力。”这三个字，既是承诺，也是现实。
而这边，苏弋伊完全没注意到赵阳的眼神，她已经跟着吴斌开始投入了战斗。她取来无菌巾和敷料，快速而轻柔地为病人头顶的伤口进行压迫止血，而吴斌则指挥着两名护士，准备下肢骨牵引的器械。
五分钟不到，在清创、包扎和临时固定完成后，病人被几名护工和医生合力推着，如同一阵风般冲向CT室。急诊医生一路小跑跟在旁边，手里还举着输液袋。
程靖打完一个紧急电话，正准备离开急诊室，奔赴手术室，经过苏弋伊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他侧头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明亮，闪烁着一种莫名的光芒，“小师妹，有没有兴趣观摩一台漂亮的开颅手术？”
苏弋伊的心脏猛地一跳。
想，她当然想！神经外科的手术，尤其是这种急诊开颅，对任何一个外科医生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但……她看了一眼吴斌，她在骨科轮科，而且她还在值班。
吴斌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品味出程靖那句“小师妹”的含义。哦，原来苏医生是耿老的学生，那和程靖确实是师兄妹。他看到了苏弋伊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渴望与挣扎，那是一种对更高阶医学知识的纯粹向往。
他温和地笑了，“去吧，苏医生。”
他找了个完美的理由，“顺便，在手术台上帮我们盯着点病人的骨折部位，确保牵引有效，别因为体位问题导致新的神经血管损伤。有任何情况，随时呼我。”
苏弋伊瞬间明白了吴斌的好意，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好的！谢谢你，吴医生！”
不远处的赵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那个吴医生……为什么看着苏弋伊笑得那么……温柔？他们是什么关系？一股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不悦情绪，悄然爬上心头。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苏弋伊已经转身，跟着程靖，快步消失在急诊室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