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接通的每一秒,都像是走在烧红的炭火上,备受煎熬。
“喂?伊伊啊,怎么这个点给舅舅打电话?是不是没钱花了?”
电话终于被接通,听筒里传来舅舅徐建国那爽朗的声音。
听到舅舅这和平时别无二致的语气,苏弋伊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了一点。
“不是,舅舅。”她清了清干涩发紧的喉咙,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地正常,“我就是……想问问,舅妈最近怎么样啊?腿恢复得还好吗?”
“好着呢!你舅妈现在都能小跑了!”徐建国在那头乐呵呵地说,背景里传来锅铲碰撞和抽油烟机轰隆的声响,“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多亏了你这丫头,不然她这条腿就得废了。还说等过年你回来,要给你包个大红包呢!”
“那就好,那就好。”苏弋伊松了口气,但心里的弦依旧紧绷着。她状似随意地,抛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对了,舅舅。舅妈腿里那个……那个东西的事,您没跟别人说过吧?就是任何人,同事啊,邻居啊,都没有提过吧?”
“说什么?”徐建国在那头愣了一下,抽油烟机的声音似乎小了些,显然他没反应过来。
“就是......就是之前你在帝都报警了的事。”苏弋伊压低声音提醒道。
“哦,那事啊!”徐建国恍然大悟,随即传来他走到一旁的脚步声,背景的嘈杂远去了些,“没有啊!你不是特意嘱咐过我,谁都不能说嘛!我连你外公外婆都没提过,就怕传出去不安全。你放心,我嘴巴严实得很。怎么了?”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敏锐起来,“你这么紧张兮兮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徐建国毕竟是经过事的人,立刻从外甥女这反常的追问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没....没有!”苏弋伊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几乎是立刻否认,声音都有些变调,“我就是怕您忘了,再提醒您一下。这件事……牵扯比较多,比较敏感,一定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您千万要保密!”
她不敢说。她不能告诉他们,她自己,以及他们,可能已经暴露在了某个黑暗组织的视野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这种方式,一遍遍地加固防线。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丫头,把舅舅当什么人了?我嘴巴严着呢!”徐建国在那头保证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小辈质疑了的哭笑不得,“你就放心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你舅妈和医生知道,不会有其他人晓得的!”
“嗯,那就好。”听到这斩钉截铁的保证,苏弋伊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只要舅舅舅妈那边是安全的,她自己这里,总能想办法应对。
“舅舅,那你们也多注意安全。”她还是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要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或者陌生人打听什么,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知道了,放心吧。”徐建国在那头笑了起来,“你自个儿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好了,不说了啊,我这儿菜要糊了,正炒菜呢。”
“好,舅舅再见。”
挂断电话,楼梯间重归寂静。苏弋伊靠着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她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仗,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
她在黑暗的楼梯间里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才重新推开那扇铁门,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同事们大多已经下班,只有几台电脑屏幕还亮着幽幽的光。
苏弋伊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她想继续下午没完成的工作,但目光落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钱律师那句“任何不寻常的人和事,都要保持警惕”的警告,高师兄“注意安全”的告诫,舅舅“放心吧”的保证……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还有一个画面,反复在她脑海中闪现。那个躺在手术台上,浑身是血,生命体征微弱的犯罪嫌疑人....程师兄在死神手里抢人的紧张场面...
就是他吧。
因为他开了口,一个隐藏在水面下的庞大组织网络才露出了冰山一角。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情变得无比复杂。她是一个医生,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无论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医生救了他,让他有机会开口,揭开了这个黑暗网络的一角,从这个角度看,做的是对的。
可也正是因为医生救了他,才让对方组织知道了附属医院的存在,将她自己和身边的人,都置于了潜在的危险之中。
这种感觉,就像是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悖论,让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没办法控制那些事情的发展,她不是警察,也不是律师。她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和祈祷。
苏弋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刚刚写下标题的笔记本上。
【孟辉——新型小分子靶向药临床试验观察记录】。
对,她是医生。
无论外面有多少惊涛骇浪,她的战场,就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在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在无影灯下的手术台上。她的敌人,是病魔,是死神,是那些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狰狞的细胞。
钱峰的事情,她控制不了。
警方的调查,她也无法参与。
她现在能做的,唯一能做好的,就是作为一个医生,履行自己的职责。
救孟辉,才是她眼下最重要的事。
想明白这一点,苏弋伊那漂浮在恐惧和无力之海中的心,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锚定的点,终于不再那么飘忽不定。她挺直了后背,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为之一变。
至于安全问题......高师兄提醒了她,钱律师也警告了她。她不是温室里手无缚鸡之力的花朵,她有头脑,也有在上辈子无数个夜班里锻炼出来的警惕心。
改天,去买个防身的小东西吧。电击棒,或者防狼喷雾。有备无患,总归是好的。
多思无益,只会内耗。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搞不懂、也控制不了的烦心事,暂时从脑海里清空。她重新拿起笔,目光再次落回到笔记本上,眼神中的迷茫和恐惧,渐渐被专注和坚定所取代。她开始继续完善她的“虚拟药物试验”计划,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都在她笔下变得清晰而具体。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直到腹中传来一阵强烈的饥饿感,苏弋伊才从工作中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快七点半了。她合上笔记本,和几份重要的资料一起,锁进了带锁的柜子里。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不再像往常一样放空大脑,而是下意识地观察着四周。每一个与她擦肩而过的人影,每一辆在她身边放慢速度的车,都让她多了一分警觉。一个骑着电动车外卖员从她身后飞驰而过,车轮压过一个小石子发出的清脆声响,都让她的肌肉瞬间绷紧。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世界,不一样了。平静的水面下,已经有了暗流
但她并不害怕。
因为她已经想清楚了,自己该走的路,到底在哪。那是一条无论在何种境遇下,都清晰无比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