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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的苏弋伊，无比的疲惫，洗漱结束就直接上床休息了，很快，她就沉沉地睡着了。
夜是深不见底的黑，苏弋伊坠入一个无声的梦境。
梦里，她站在一片灰色的旷野上，脚下是坚硬如铁的地面，天空被浓厚的铅云笼罩。她看到孟辉，看到无数个和孟辉一样有年轻、有苍老的面孔，他们跪在地上，用双手疯狂地刨着地面，指甲翻卷，鲜血淋漓，却只刨出一捧又一捧的灰色粉尘。
那些粉尘像有生命一样，钻进他们的口鼻，他们剧烈地咳嗽，身体蜷缩成一团，最终变成一尊尊灰白色的雕像，永远地凝固在这片死寂的旷野上。
她想呼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跑过去拉起他们，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忽然，所有的雕像都转过头，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然后，是钱峰、是舅舅、是舅妈.....所有她关心的人，脸上都开始蒙上一层淡淡的灰色。
“不！”
苏弋伊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宿舍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杨秀秀平稳的呼吸声。
做噩梦了。
她捂着脸，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梦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灰色粉尘，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恐惧和无力感，像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苏弋伊强迫自己按照往常的节奏行动。
洗漱，换衣服，去食堂，然后去医院。
一夜的噩梦，还是在苏弋伊脸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惫。
她刚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一杯温热的水就递到了她面前。
“苏弋伊，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呀？是不是太累了？看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林晚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就像一个真心关心同学的人。
“谢谢，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苏弋伊接过水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林晚自然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探寻的光。
“是不是因为16床那个孟辉？唉，我听说了，那么年轻，真是太可惜了。”她叹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听说你跟韩老师申请到临床试验的名额了？你可真厉害。刚来科室没几天，就能参加这种临床试验的病例。要不……你跟韩老师申请一下，咱们一起管这个病人？多个人也多个照应，你看他病情那么重，你一个人盯着也太辛苦了。”
来了。
苏弋伊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林晚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孟辉这个病例，现在是全科室乃至全院的焦点，如果新药试验成功，作为管床医生，这份功劳足以让任何一个实习生脱颖而出。她这是以为自己占了先机，眼红了，想来分一杯羹。
苏弋伊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谢谢你的关心，我一个人忙得过来。而且孟辉是韩老师亲自收的病人，治疗方案也是韩老师全程把控的，我就是个跑腿的。你要是真的想加入，还是直接跟韩老师申请比较好，我做不了这个主。”
她轻飘飘地，将这个皮球踢了回去。
林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瞬。她当然知道要去找韩娜，但她也更清楚韩娜的脾气。那个女人严谨到刻板，最讨厌别人在她面前耍心眼，自己这么冒然凑上去，只会碰一鼻子灰。她原本是想先说服苏弋伊，让苏弋伊去跟韩娜开口，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没什么心机的同学，居然这么滴水不漏。
“呵呵，也是，那我就不给你添乱了。”林晚干笑了两声，站起身，那股虚伪的亲热劲儿荡然无存，“那你自己多注意休息，别累垮了。”
她说完，便转身走开，背影里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恼火。
苏弋伊看着林晚的背影，端起水，慢慢喝了一口。她知道，从今天起，林晚这个麻烦，怕是会时不时地出来恶心她一下了。
不过，她现在没空理会这些。
上午查完房，苏弋伊就拿着听诊器，独自一人走向孟辉的病房。她需要再去确认一下孟辉的情况，为下周开始的临床试验做好最后的准备。
刚走到病房门口，她就听到里面传来陌生的说话声，带着浓重的乡音，语速很快，似乎有些激动。
苏弋伊推开门，看见孟辉的床边坐着个年轻男人，身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毛衫。他个子不高，皮肤有些黝黑，看起来大概二十多岁，一双眼睛充满了紧张和不安。
在看到苏弋伊进来，男人立刻像被惊到一样，猛地站了起来，双手紧张地在裤子上搓着。
“苏医生，你来了。”孟辉连忙介绍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发小，李强。”
他又转向那个紧张的男人，“强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苏医生，你别紧张，苏医生人很好的！”
“苏....苏医生，您好。”李强局促地对着苏弋伊鞠了一躬，声音都在发颤。
“你好，坐吧，别紧张。”苏弋伊对他温和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李强身上扫过。
李强的呼吸有些急促，说话间隙能听到轻微的喘息声，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常年的劳作让他的指关节异常粗大，但指甲床却微微上凸，呈现出轻微的杵状指。
这些，都是身体长期缺氧的典型体征。
苏弋伊的心，开始沉了下去。
她不动声色的“看”向李强的肺部，一股气流在眼部汇聚，她的视线瞬间就穿透了李强的衣物和皮肉。
她“看”到了李强的肺。
那片肺叶上，不像孟辉那样被大片的灰色硬块占据，而是像被撒了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的沙砾。无数个针尖大小的矽结节，弥漫性地分布在整个肺叶，尤其是在上肺叶，已经开始出现一些细密的、蜘蛛网一样的纤维条索。
是尘肺。
早期。
比孟辉的情况要好很多，但那致命的灰色，已经开始在这片年轻的肺里，生根发芽。
“你最近是不是也经常咳嗽，稍微干点重活就喘不上气？”苏弋伊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地问道。
李强猛地一抬头，满眼都是震惊和恐惧，“您……您怎么知道？我……我就是最近老咳嗽，晚上都睡不好。辉子他……他现在这样，我……我有点害怕！”
他才二十四岁，今年刚结了婚，媳妇还没怀上。他连夜从老家赶来帝都，就是因为在电话里听孟辉说自己的病不行了，他怕，他怕自己也走上这条路。
“你别太担心。”苏弋伊的声音沉静而有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从你现在的情况看，还没有很严重。但是你这个职业，肺部肯定会有影响。我建议你还是去门诊挂个号，拍个胸部CT，看得清楚一点。”
她看着李强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补充道，“很多病，都是发现得越早，治疗效果越好。你现在这个情况，是完全可控的。”
“可控……真的吗？”李强的声音都在抖，“我……我才结婚，我还没孩子……”
“嗯。”苏弋伊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喃喃自语，“只要你现在开始，立刻脱离那个工作环境，然后好好配合治疗，完全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很久。”
李强看着苏弋伊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敷衍，他那颗狂跳的心，总算勉强安定了一点。
“好……好！我……我这就去挂号！这就去拍片子！”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站起身。
“去门诊挂呼吸内科的号，跟医生说清楚你的职业，还有你现在咳嗽、气短的症状，医生就知道该怎么给你开检查了。”苏弋伊详细地嘱咐道，“等拿到CT片子和报告，你再来这里找我。”
“哎！好！谢谢苏医生！谢谢您！”李强一个劲儿地点头，像是抓住了希望，来不及跟孟辉说话，就转身往外冲。
看着李强匆忙离去的背影，苏弋伊转过身，对孟辉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别担心，你自己也是，好好配合治疗，会好的。”
孟辉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苏医生是安慰自己，毕竟自己身体的真实情况，没有人比他清楚。但是现在，至少强子不会像他一样，拖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苏弋伊走到他床边，帮他掖了掖被角，轻声说，“对了，医院的伦理委员会那边已经走完流程了，下周一，你就可以转到专门的病房去，准备开始用新药了。那边是两人间，环境好，也安静一些，方便你好好休息。”
“真的吗？”孟辉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太好了……谢谢你，苏医生，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谢谢”。
苏弋伊只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休息，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吧。”
她转身离开了病房，没有告诉孟辉，钱律师即将亲自前往闵省，为他去闯那片未知的龙潭虎穴。她打算等下午李强的检查结果出来，先跟他谈清楚。
李强，将是钱律师此行最重要的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