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苏弋伊刚整理完一份病程记录,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
她抬起头,看到李强正探着半个身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大袋子,脸上写满了忐忑与局促。
“苏医生……”李强的声音有些干涩。
苏弋伊放下手中的笔,对他露出了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她身上白大褂带来的疏离感,“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
她站起身,绕出办公桌,“我们去会议室说,这里人多眼杂。”
苏弋伊带着李强,来到那间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空无一人,苏弋伊推开门,一股沉闷的空气迎面扑来。她反手关上门,将走廊里那些声音彻底隔绝。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李强愈发粗重的喘息。
“报告给我看看。”苏弋伊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李强颤抖着手,将那个大袋子递了过去。
苏弋伊顺手接过,然后抽出里面的CT片和诊断报告。她先是将CT片举到灯光下,那熟悉的、弥漫性的磨玻璃影和细小的网格状阴影,清晰地印证了她上午的“观察”。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诊断报告上,最后的结论栏里,那几个黑色的宋体字,像针一样刺眼:
【双肺弥漫性纤维化,多发微小结节,考虑尘肺(矽肺)I期。】
尘肺I期。
一切都和她看到的一样。
李强死死地盯着苏弋伊的脸,试图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解读自己的命运。
“苏医生,我……我是不是也……”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虽然看不懂CT片,但“尘肺”两个字他认得。辉子就是这个病,那个曾经身体健康的兄弟,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多走两步路都会喘得像要死过去一样。一想到自己也会变成那样,无边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
“别怕。”苏弋伊将报告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目光沉静,声音轻柔,“我上午就跟你说过了,你的情况,是早期。早期,就意味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刻意放慢了语速,确保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现在的医学很发达,只要你严格按照医嘱用药,定期复查,最关键的是,”她加重了语气,“绝对不能再回到那个石材厂去。只要做到这几点,你的病就不会发展得像孟辉那么快。你可以活很久,结婚,生孩子,看着你的孩子长大,都没有问题。”
李强呆呆地看着她,似乎在消化她话里的信息。
“那……那治这个病,得花很多钱吧?”绝望褪去后,赤裸裸的现实问题浮了上来。他憋了半天,声音里满是窘迫和无力,“我……我刚结婚,彩礼、办酒席,早就把家底掏空了,还欠着亲戚的钱……我……”
一个“我”字后面,是他说不出口的贫穷与卑微。他拿什么治病?不回石材厂,他又能去哪里挣钱养家?
“钱的问题,或许有办法解决。”苏弋伊看着李强的眼睛,声音坚定的说。
她将钱峰律师的存在,将那个“工伤赔偿诉讼”,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话,一字一句地向李强做了说明。
她告诉他,孟辉的病就是铁证,他们这些被粉尘侵害了身体的工人,不是只能认命,他们有权向那个只顾赚钱、罔顾人命的黑心工厂,讨回公道和救命钱。
“……但是,官司要赢,光靠孟辉一个人的诊断证明是不够的。法律讲的是证据链,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更多像你一样的人站出来,拧成一股绳。”
“钱律师准备亲自去一趟闵省,去你们村,去那个工厂附近调查取证。但是他在那边人生地不熟,语言也可能不通,很容易打草惊蛇。所以,我希望你能帮他。”
苏弋伊的目光紧紧盯着李强的眼睛,“我希望,你能带钱律师回去,帮他找到那些同样在厂里干过、现在身体也出了问题的工友,说服他们,拿到他们的证言,甚至,是诊断报告。”
李强彻底听傻了。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律师?打官司?要赔偿?
这些词汇对他来说,就像天方夜谭一样遥远。他们这些在底层刨食的人,受了伤,生了病,认命是唯一的出路。从没想过,还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老板告上法庭,还能要钱。
“有……有律师肯帮我们?”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能……能要到钱?”
“对。”苏弋伊点头,“只要证据充足,不仅能要到赔偿,还能让那个黑心的工厂,付出它应有的代价。”
“代价”两个字,她说得极重。
李强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是啊,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拿命换来的血汗钱,只够温饱,而老板们却能心安理得地用他们的健康和生命,去换取万贯家财?他想到了孟辉那双凹陷的眼睛,想到了孟辉的爸爸……
“好!!”李强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脸涨得通红,“要是能拿到赔偿,我就不用再去卖命了!”
恐惧被对金钱的渴望和对未来的希望所取代,他眼中的迷茫瞬间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覆盖。
“苏医生,您放心!”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带钱律师去!我们村,隔壁村,在那个厂里干过的,我一个一个都认得!谁家男人咳得下不来床了,我都门儿清!我带他去,让他看看,那帮天杀的孙子,到底害了多少人!”
看着他激动到涨红的脸,苏弋伊知道,这场法律维权有了更多的支持。
“好,”她也站起身,声音依旧温柔,带着郑重,“等我和钱律师沟通好时间,会带他来医院找你。”
“哎!我等您消息!”李强用力点头,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苏弋伊将CT片和报告重新装进袋子里,递还给他,又低声嘱咐了一句,“这些东西收好。回头我跟我们韩主任打个招呼,让你直接挂她的门诊,她是这方面的权威,后续治疗方案由她来定,你可以放心。”
“我都听苏医生的。”此刻的李强,对苏弋伊已经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和依赖。
他接过袋子,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会议室,直奔孟辉的病房。他要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发小。
苏弋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才缓缓离开会议室,回到办公室坐下。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静静地坐了很久。
随后收拾好情绪,开始继续手上的工作,一直忙到下班的铃声响起,她才收拾好东西,回到宿舍。
等苏弋伊飞快的冲了个热水澡,将一身的疲惫和医院的味道洗去,她看了会书,一直到八点,估摸着钱峰应该结束了工作,才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钱律师,是我,苏弋伊。”
“苏医生,有进展了?”电话那头,钱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是的。”苏弋伊言简意赅地将李强的情况、诊断结果,以及他已经同意配合调查取证的事情,跟钱峰和盘托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钱峰略带一丝笑意的声音,“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苏医生,你总是能给我带来惊喜。”
“李强就在医院,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见他一面?”
“我明天下午过去。”钱峰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你跟他说,让他在医院等我。我们需要当面聊一下行动细节。如果没问题,后天,我们就出发去闵省。”
“好,我明天一早就跟他说。”
挂断电话,苏弋伊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心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隐忧。
她知道,钱律师和李强这一去,无异于虎口拔牙。那个能在偏远省份把一个高污染、高风险的工厂开得风生水起,且能让无数工伤、职业病都消弭于无形的厂长,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绝非善类。
闵省的风,不知会吹起怎样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