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被梁益训得抬不起头来。她知道,梁主任这是在关心她。这种粗暴直接的关心,虽然听起来刺耳,却比任何温言软语都来得更真实,更让她心里发暖。
“梁主任……我错了。”她小声地认错,“我以后……注意。”
“还敢有以后?”梁益眼睛一瞪。
“没有以后了,没有了。”苏弋伊连忙摆手。
看着她那副垂头丧气、像被霜打了的小白菜似的模样,梁益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总之,记住,你的手是用来拿手术刀的,不是用来跟人打架的。金贵着呢!再有下次,我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虽然是句狠话,但苏弋伊听了,却忍不住想笑,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谢谢梁主任。”
一直没说话的吴斌,目光却始终落在苏弋伊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上。他注意到,在她刚才摆手的时候,白大褂的袖口滑下,露出了一截手腕。
那里的皮肤,有一片明显的、刺眼的红肿。虽然范围不大,但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突兀。
“苏医生……你的手……”吴斌皱着眉,终于还是没忍住,指了指她的手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苏弋伊的手腕上。
苏弋伊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去,但已经晚了。
她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没事,就是上午拉扯的时候,不小心被他挣了一下,蹭到了桌角。小问题。”
“这还叫小问题?”梁益的眉头又拧成了一个疙瘩。
吴斌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有没有用药水揉一揉?现在看起来有点肿了。这种挫伤,不及时处理,明天会更严重。”
“用了用了。”苏弋伊连忙指了指自己桌角放着的一个棕色小药瓶,“韩老师给的,活血化瘀的药水,我刚才已经擦过了。”
吴斌的目光落在那个药瓶上,他走过去,拿了起来,看了一眼说明,然后又看向苏弋伊,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你伸手。”
“啊?”苏弋伊愣住了。
“我帮你揉开。这种药水,光擦上去没用,要用力揉,把瘀血揉散了,才好得快。”吴斌的语气很专业,也很认真。
苏弋伊瞬间觉得有些尴尬。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高耀文,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梁益。
一个普外科的副主任,一个骨科的副主任,两个平日里在医院里都是说一不二的大人物,此刻都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眼神,一个带着探究的笑意,一个带着理所当然的审视。
让他们看着另一个男医生,给自己……揉手腕?
这个画面,怎么想怎么诡异。
“不……不用了,吴医生,我晚上回宿舍让秀秀给我弄就行。”苏弋伊说着,就要去拿他手里的药瓶。
吴斌却固执地没松手。他看着她,耳朵有些泛红,但眼神却很坚定,“女生的力道不够,而且她也不是骨科医生,没有我们专业。”
就在苏弋伊进退两难的时候,梁益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一拍大腿,乐不可支地说道,“哎呀,让小吴来!这你就不懂了吧,苏丫头。我们骨科的,天天跟骨头、肌肉、韧带打交道,这手上活儿,最是擅长!比你们瞎揉强一百倍!快点,别磨叽!”
苏弋伊,“……”
她求助似的看向高耀文,希望这位看起来最讲道理的师兄能帮自己解围。
然而,高耀文只是慢悠悠地看了眼苏弋伊求助的眼睛,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那片红肿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小师妹,以后千万别再逞强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然后,他才抬眼看向吴斌,语气平淡地发号施令。
“先上药吧。”
得,最后一道防线也失守了。
苏弋伊认命了。她磨磨蹭蹭地伸出自己的左手,手腕朝上,放在了桌面上。
吴斌见她同意,明显松了口气。他拧开药瓶盖,倒了些药水在自己掌心,双手合十搓了搓,让微凉的药水变得温热,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苏弋伊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长,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手术器械磨出来的。当他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冰凉的手腕时,苏弋伊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
吴斌的动作很轻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道。他用大拇指,精准地按在她那片红肿的中心,然后开始缓缓地、一圈一圈地打着圈。
一股微麻的刺痛感,伴随着药水辛辣的气味,瞬间从手腕处传来,然后迅速扩散开。
苏弋伊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吴斌牢牢地握住了。
“有点疼,忍一下。”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很低,很温柔,“要把里面的瘀血揉开才行。”
苏弋伊咬着下唇,没再动。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剩下吴斌手指按压皮肤的细微声响,和苏弋伊努力压抑着的、轻微的呼吸声。
高耀文还坐在她对面,目光沉静地看着苏弋伊。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她的手腕上,而是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梁益则靠在桌边,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盯着吴斌的手法,像是在观摩一场精细的手术,嘴里还时不时地发出“啧啧”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在赞叹吴斌的手法好,还是在感慨吴斌出奇的温柔。
苏弋伊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三头狮子围观的小白兔,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的脸颊越来越烫,尴尬得脚趾都快在鞋子里抠出一座附属医院了。
她不敢看任何人,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桌上的一个笔筒,努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腕那阵阵传来的酸胀刺痛上。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苏弋伊觉得自己的手腕快要被人揉断了的时候,吴斌终于松开了手。
“好了。”他拿起桌上的纸巾,细心地帮她擦去多余的药液,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明天早上再揉一次,后天应该就看不出来了。”
“谢……谢谢你,吴医生。”苏弋伊如蒙大赦,飞快地把手缩了回来,藏到了身后。
那片红肿的地方,此刻火辣辣的,却好像真的消下去了一些。
办公室里那股凝滞的空气,似乎也终于开始重新流动。
梁益伸了个懒腰,“行了,既然人没事,那我们就先撤了。下一台手术还等着呢。”
他说着,就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回过头,对着吴斌挤了挤眼睛,“小吴,走了!别在这儿乐不思蜀了!”
吴斌的脸“唰”的一下又红了,他冲着苏弋伊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好好休息”,然后就低着头,像逃一样地跟着梁益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苏弋伊和高耀文两个人。
高耀文也站起了身,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价值不菲的大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晚宴。
“那我也先走了。”他微笑着说,“记得,以后别那么冲动。”
“嗯,我知道了,高师兄。今天……谢谢你们。”苏弋伊真心实意地道谢。
“不客气。”
高耀文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苏弋伊以为他就要这么离开了。
然而,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半个身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极其随意的、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一般的口吻,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对了,听说,你找了顾师兄?”
苏弋伊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门口的身影,大脑瞬间停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