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忙完手头所有的事情,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她看了眼宿舍,发现杨秀秀还没回来。这周秀秀应该要轮转出科了,估计忙着出科考核呢。
她把背包往椅子上一扔,整个人坐在椅子上,双腿盘起,向后仰道,然后开始慢慢的转悠,思绪也随之开始发散。
两个重磅课题,一个是她为自己量身打造的“阳光大道”,一个是韩老师塞给她的“意外之喜”,如果两个都参与,她怕自己精力不够,虽然自己的博士课题实际一年后才会正式开始,但是韩老师的新药课题,跨度是很长的,韩老师让她挂名不用参与很深,但是她应该没办法心安理得的坐享其成。但是这个新药课题,她又很有兴趣,怎么办呢?
她停下椅子,坐直身体,从桌子上拿起手机,下意识地就想拨通耿老师的电话。可是,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想了想,还是算了。
两个都是课题,一个是自己博士外科课题的,一个是呼吸内科的。周六正好要和耿老师、高师兄一起去见顾师兄,等事情谈完,再把韩老师这边的情况单独跟老师汇报一下,听听他的意见。
对,就这么办。
想通了这一点,苏弋伊感觉心里的那股焦躁平息了不少。她将手机扔到一边,翻出专业书,将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重新拉回到繁重的学业上。
无论未来有多少宏伟的计划,眼下,她首先要做的,是当好一个学生,一个实习医生。
第二天一大早,苏弋伊刚换好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ICU值班护士发来的消息。
【苏医生,内蒙送来的大咯血病人,醒了,目前已送到康复病房三床。】
苏弋伊精神一振,看了一眼时间,离早交班还有三十分钟。她立刻抓起听诊器,快步走向ICU的病房区。
病房里,各种仪器发出的“滴滴”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苏弋伊一眼就看到了三床的老人,他叫巴特尔,是一个牧民。此刻,他闭着眼睛,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但胸口的起伏已经平稳了许多。
老人的儿子,那个身材壮实的男人正趴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握着老人的手。他似乎没怎么休息,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
听到脚步声,男人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是苏弋伊,他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局促和感激。
“苏医生……”
苏弋伊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
她走到床边,目光落在监护仪上,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各项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她悄悄眯了眯眼,集中注意力的看向老人,视线瞬间穿透了老人的胸膛。
那条在支气管动脉里兴风作浪的“罪犯血管”,已经被栓塞剂牢牢堵死,出血点周围再没有新鲜的血液渗出。韩老师的手术,干净利落,堪称完美。
但是,在右肺下叶,那片不规则的、如同烂棉絮一样的阴影,依旧盘踞在那里。它像一只蛰伏的恶兽,虽然暂时安静了,但那股浓郁的、代表着恶性病变的黑气,却丝毫没有消散。
【诊断区域:右肺下叶中央型肺癌(晚期),侵犯支气管动脉,术后,出血已控制】
【病情趋势:生命体征平稳,但原发病灶未处理,预后极差】
苏弋伊默默收回视线,心头一沉。
她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只是拍了拍男人壮实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出血止住了,恢复也不错,别太担心了。”
就在这时,床上的巴特尔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目光在天花板上聚焦了片刻,然后,慢慢转向了床边站着的儿子。
“阿……阿爸……”男人立刻俯下身,声音哽咽。
巴特尔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氧气面罩下,传出了微弱而沙哑的声音,带着草原深处少数民族特有的语调。
“我的……马头琴……带来了吗?”
男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重重地点头,转身从地上的一个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把通体暗红色的马头琴。
琴身有些老旧,蒙着的马皮已经磨得发亮,但两根琴弦依旧绷得紧紧的。
他将那把陪伴了父亲几十年的马头琴,轻轻地放低,凑近老人。
巴特尔的目光落在马头琴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光亮。他伸出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地,想要去触摸那熟悉的琴身。
苏弋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扰。
她知道,这把琴,就是这位老牧民的灵魂。
又待了一会儿,苏弋伊嘱咐了男人几句“你也要注意休息,后面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才悄然退出了病房,快步回到办公室。
在早交班上,苏弋伊将巴特尔的情况简单向韩娜做了汇报。
“……生命体征平稳,意识已恢复,咯血未再发生。”
韩娜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苏弋伊汇报完后,多问了一句,“家属情绪怎么样?”
“还算稳定。”
早交班结束,大队伍查房开始。
等查房结束,大队伍返回办公室的时候,韩娜停下脚步,对身后的其他医生说,“你们先去忙,我带苏弋伊去重症区看个病人。”
医生队伍随之散开,有去门诊的,也有回办公室的。
苏弋伊乖巧的跟着韩娜再次来到重症康复病房,她默默的站在一边,看着韩老师给老人做检查,确认监护仪的数据情况,还用听诊器做了简单的听诊。
她看着韩老师精准但是却很温柔的动作,感叹着,韩老师虽然看起来气场很强大,很严肃,不好说话,但实际上,韩老师是一个很温柔、技术很强且情绪稳定的医生。
整个过程,老人床边的儿子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等韩娜检查完成,起身,转向一边手足无措的男人,开口道,“你跟我出来下。”
男人有些紧张,生怕自己父亲是不是有什么不对,连连点头,跟着韩娜、苏弋伊走出病房。
在走廊上,韩娜停下脚步,面向男人开门见山的说,“你父亲的病,你知道吗?”她声音清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男人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他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苏弋伊看着这个高大的汉子,一瞬间跨下肩膀的样子,无声在心里叹口气。
“等他情况再稳定几天,就转到普通病房去。最新的病理报告也快出来了,到时候,我们再谈后续的治疗方案。”
“好……好的,谢谢韩主任。”
韩娜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苏弋伊跟在她身后,将刚才的谈话内容,也飞快地记录在随身的小本子上。
这就是实习生要做的事,光带脑子还不够,还得带本子,随时记录下老师任何可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