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苏弋伊落后韩娜半步,看着韩老师挺得笔直的背影,那身白大褂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她看准时机,快走几步,跟韩老师并排。
“韩老师,”她压低声音问道,“关于那个课题的事,我这周六会跟耿老师沟通。沟通完,我再给您答复,行吗?”
“嗯。”韩娜目不斜视,步子也没有丝毫放缓,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就在苏弋伊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韩娜却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苏弋伊脸上。
“按医务处的计划,下个月月底,你就该出科了。”
苏弋伊愣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从今天开始,”韩娜的语气不容置喙,“你跟着我出门诊,跟病人。”
她顿了顿,给了苏弋伊一个消化的间隙。
“你轮转的这几周,我看过你写的东西。住院病历写得中规中矩,夜班记录也还算详实。基础打得不错,理论也很扎实。”韩娜话锋一转,那份短暂的肯定瞬间被凌厉所取代,“但是,那都是纸面工作。一个医生,光会看报告、写病历,远远不够。内科不是只有文书工作的。”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坚定,“在你出科之前,我有一个要求。你要能独立接诊,独立下医嘱。我会亲自考核。别跟我说你是外科生,在我这里,没有外科内科之分,只有合格和不合格的医生。如果达不到我的要求,不管医务处那边是什么安排,你这个科,就别想出。”
苏弋伊看着韩娜那双不带任何玩笑意味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刁难,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期望。她的心里非但没有半分委屈,反而像有一团沉寂已久的火种,被这阵风吹得“腾”一下燃起了火焰。
她知道,这是韩老师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逼着自己,挣脱书本和理论的束缚,成为一个真正能站在病人面前的、更全面的医生。
“是!韩老师!”苏弋伊挺直了背,大声地回答。
回到办公室,韩娜的身影只是一闪,便消失在她自己那间独立办公室的门后。
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
她还需要补充大量资料提交给医院的科研处。申请一个国家级课题的流程繁琐而漫长,这也是她并没有急着逼苏弋伊立刻答复的深层原因。
苏弋伊看着韩娜回办公室后,就坐回自己的工位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医院内网的电子病历系统界面弹出,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随即开始飞快地敲打键盘。
刚才韩老师查房时下达的几条口头医嘱,必须立刻落实到系统里,变成可以被护士执行的医嘱。
“……03床,明日复查血常规、肝肾功能……”
“……07床,停止A组抗生素,改为B组静脉滴注,Q12h……”
等将所有医嘱处理完毕,她长舒一口气,端起水杯灌了几口温水,然后起身走向孟辉的病房。
每天核对孟辉的用药情况、记录数据,是苏弋伊无论多忙都一定会做的事。
病房里很安静,孟辉靠在床上,正拿着手机看电影,见她进来,笑着打了招呼。
苏弋伊看着孟辉的气色明显又好一些,呼吸也还算平稳,嘴唇也开始慢慢恢复了血色。她简单询问了几句,核对了他床头卡上的用药记录,又看了看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各项数据,一切都在稳步向好。
随后,她跟孟辉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病房,回到办公室。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只是处理了几份病历,间隙回答了几个病人家属提的问题,一个上午的时间就悄悄过去了。
下午一点,呼吸内科专家门诊室。
韩娜准时出现在诊室门口,苏弋伊则紧跟在她身后。
门外的景象,即便苏弋伊早有心理准备,也还是被震撼到了。狭窄的走廊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整支军队,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孩童不耐烦的哭闹声,家属焦急的催促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发酵成一种可怕的声浪,拍打着人的耳膜。
韩娜显然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径直走进诊室。
苏弋伊紧随其后,反手关上了诊室的门。
门合上的瞬间,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世界都清净了。
苏弋伊长长的呼出口气。她知道,从十一月开始,随着气温骤降,各种呼吸系统疾病集中爆发,呼吸内科也就成了医院最繁忙的战场之一,但是没想到的是,人居然如此的多!
“开始吧。”韩娜已经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定,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将听诊器的金属头揣进白大褂口袋里焐着。
苏弋伊收回发散的思绪,在韩娜身边预留的椅子上坐下,熟门熟路的伸手按下了桌上的叫号器。
清脆的电子音透过门传了出去。
“请1号,赵敏女士,到3号诊室就诊。”
话音刚落,诊室门被应声推开。
一个穿着亮黄色羽绒服,烫着时髦羊毛卷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皮肤保养得很好,除了眼底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态,整个人精神饱满,脸上甚至还带着得体的微笑,丝毫看不出被病痛长期折磨的痕迹。
“韩主任,您好。”她很有礼貌地打了声招呼,目光落在韩娜身上,然后在病人专用的椅子上坐下。
她一坐下,就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检查报告,用一个考究的文件夹装着,轻轻放在桌上,推到韩娜面前。
“我没什么大事,”她的语气很轻松,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就是老毛病,哮喘,反反复复有七、八年了……年年治,年年犯。一直没断根,我就想来找您看看。”
苏弋伊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中年女人身上,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普通的支气管哮喘,规范治疗下大多能得到良好控制,治疗八年不愈,也太蹊跷了。
果然,韩娜听到“八年”这个字眼,眉头也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看那叠报告,而是直接开口问道,“这八年,都是按哮喘治疗的?平时自己备着急救喷雾吗?
“是啊!”赵敏一听,立刻弯腰从包里又掏出两样东西,一个是万托林,另一个竟是一个巴掌大的便携式小型氧气瓶。
苏弋伊拿起桌上的喷雾剂看了看,是标准的哮喘急救药物。她打量着赵敏,试图从她的面色、呼吸频率上找出些蛛丝马迹。
就在这时,赵敏仿佛为了印证自己的话,突然皱起眉,双手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随着她一次费力的吸气,喉咙里竟滚出一阵清晰可闻的声响“咕噜……咕噜……”,像是水开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道。
苏弋伊眨了眨眼,这不对啊?!这是干啰音?也不对,这声音的位置太高了,更像是……喘鸣!她看向一边的韩老师,估计韩老师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果然,韩娜眼神瞬间锐利,抬头看向赵敏,看到赵敏已经拿起桌上的沙丁胺醇气雾剂,正准备往嘴里喷。
“别动!”韩娜低喝一声,同时人已经站了起来,快步走到赵敏面前,“你别紧张,慢慢呼吸,我听一下。”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量,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将焐热的听诊器听头准确地按在了赵敏的胸骨上窝,也就是喉咙下方的位置。
就在韩娜俯身听诊的瞬间,苏弋伊下意识地看向赵敏的胸肺部。
刹那间,眼前的“视野”被一种力量强行切换了。诊室的白墙、韩娜的身影、桌椅的轮廓都模糊成了灰白的背景,而赵敏的身体在她眼中变得半透明。
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两片肺叶,血管和支气管像繁复的树根一样盘踞其中。
苏弋伊集中精神,“视野”瞬间拉近。肺部……很正常,肺泡结构完整,没有任何炎症浸润的迹象,支气管平滑肌也完全没有痉挛收缩。
这根本不是哮喘发作该有的样子!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随着那阵“咕噜”声的来源缓缓上移,越过锁骨,越过气管……最终,定格在了女人的喉部。
随着赵敏又一次艰难的呼吸,苏弋伊清晰地“看”到,赵敏颈部薄弱区的筋膜有一处大约1.5cm的缺口,每次赵敏咳嗽时胸腔压力骤升,右肺上叶就像被挤压的海绵,从缺口处“挤”出。
苏弋伊眨了眨眼,所以?这是肺....跑嗓子眼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