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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几乎以为自己的“眼睛”出故障了。
但那景象无比真实。
每一次，赵敏费力地吸气，喉头都会发出“咕噜”声响，那一小撮淡粉色的肺组织，就像一个被吹胀的气球，从颈胸交界处筋膜上一个不规则的缺损中，顽强地、一鼓一鼓地探出头来，又在她呼气时，不甘不愿地缩回胸腔。
气道因为这个不速之客的反复骚扰，黏膜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增生和水肿，这才是赵敏喉头异响和呼吸不畅的根源。
这根本不是哮喘！
那这个缺口……是怎么来的？
苏弋伊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个缺损上。看起来像是……手术造成的？
她的心念急转，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桌上那叠被精美文件夹整理好的病历上。韩老师还在专注地给病人听诊，身体微微前倾，听诊器在病人的胸背部缓缓移动，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苏弋伊不敢打扰韩老师，她伸出手，将桌子上那叠资料拉到自己面前，指尖飞快地翻阅起来。
一张张CT片、肺功能报告、过敏原测试单从她指下掠过……所有的检查结果都指向“支气管哮喘”，却又总有那么一两个指标与典型的哮喘对不上号。
终于，在文件夹的最底层，她翻到了一张已经泛黄的、打印字体都有些模糊的出院小结。
是【甲状腺癌根治术】，而且是二十年前做的手术。
手术记录上，清晰地画着手术切口的范围——从左耳后，一直延伸到右侧锁骨上窝。
一个完美的弧线。
一个，恰好覆盖了她“看”到那个筋膜缺损位置的弧线。
原来如此。
苏弋伊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应该是当年的手术，破坏了颈胸部的筋膜完整性，留下了一个薄弱的“漏洞”。而病人自己，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身体里留下了这样一个隐患。
就在这时，韩娜直起了身体，将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动作非常干脆利落。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并没有立刻对病人下任何结论，相反，她的目光，越过病人，直直地落在了苏弋伊的身上。
然后，韩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小苏，你去看看。”
赵敏诧异的看向韩主任一边坐着的苏弋伊，这个看起来过分年轻的“小医生”。不过她没有表达什么不满，她也知道，像这种大医院主任专家都一定会带医学生的。
苏弋伊的心突的一跳，她知道，这是韩老师的突击考试。
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听诊器挂在耳边，慢慢走到赵敏面前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成了面对病人时该有的专注与沉稳。
“您好，您别紧张，我再听一下您的呼吸音。”苏弋伊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赵敏点点头，很淡定的坐着。
苏弋伊将冰凉的听诊器在手心焐热，然后，学着刚才韩老师的样子，先是将听诊器放在了赵敏的胸骨上窝。
“咕噜……咕噜……”
那熟悉的、位置极高的干啰音，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这不是肺泡或支气管里的声音，这声音的源头，就在气管。
她又移动听诊器，在赵敏的背部几个常规听诊区快速过了一遍。双肺呼吸音清，没有任何哮鸣音或湿啰音。
和她“看”到的一模一样。
检查完呼吸音，苏弋伊没有立刻结束。她直起身，目光落在赵敏的脖颈上，轻声说，“您像刚才那样，试着咳嗽一下，不用太用力。”
赵敏听话地照做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咳嗽。
就在她咳嗽的瞬间，苏弋伊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在她右侧锁骨上方，那片皮肤之下，有一个小小的、不甚明显的凸起，一闪而逝。
苏弋伊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用指腹轻轻地按在了那个位置。
“再来一次。”
这一次，当赵敏再次咳嗽时，苏弋的指尖清晰地感觉到，皮下有一股柔软的、带着弹性的冲击力，顶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又迅速回缩。
就是这里。
“好了，谢谢您的配合。”
苏弋伊收回手，对着赵敏安抚地笑了笑，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韩娜坐回位置上的时候，快速的翻看了赵敏的病历资料夹，也看到了之前苏弋伊翻出来的那个出院小结，她挑挑眉，没说话，反而抬头看着苏弋伊给病人检查的动作，在看到苏弋伊检查病人脖颈部位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等苏弋伊检查结束坐回椅子后，韩娜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她慢慢开口，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怎么看？”
苏弋伊挺直了背，没有直接下结论，而是先陈述自己的观察。
“韩老师，我听了病人的呼吸音。在胸骨上窝的位置，可以听到明显的干啰音，但双肺的呼吸音是清晰的，没有听到典型的哮喘哮鸣音。这和哮喘急性发作的表现不符。”
“另外，”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刚才我让她咳嗽的时候，观察并触摸了她的右侧颈根部，锁骨上方的位置。在咳嗽、胸腔压力增高的一瞬间，可以触及一个柔软的、有冲击感的凸起。”
苏弋伊转头，迎上韩娜认真的目光，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我初步怀疑，这不是哮喘。而是……肺疝。明确诊断需要加开影像检查。”
韩娜听完后，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弋伊，看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苏弋伊看到，韩娜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但苏弋伊确确实实地看到了。
韩娜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而是转过头，看向一脸茫然的病人赵敏。
“你的病，根子不在哮喘上。”韩娜的声音沉稳，“所以你这八年吃了那么多药，做了那么多雾化，都没用。因为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的手开始在电脑上敲打起来，同时温和解释道，“我们现在需要做一个检查，来确认一下诊断。你先去拍个胸部CT，需要你在闭气和咳嗽的状态下，加拍颈部的影像。”
“哦，哦！好的！”赵敏显然有点懵了，不是哮喘？居然不是哮喘？！那她这些年治的都是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追问了一句，“韩主任，那我，我这是……什么病啊？严重吗？”
“没事，问题不大，”韩娜将下好医嘱的病历卡、医保卡递还给赵敏，温声说，“等结果出来，你再回来诊室，一切就都清楚了。”
赵敏接过病历跟医保卡，脸上的血色也褪去了一些，她站起身，对着韩娜和苏弋伊道谢，嘴里却还在喃喃自语。
“哎，早知道……早该来找专家看的。总觉得也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谁知道……谁知道会是这样……”
她叹着气，拿着单子，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诊室的门关上，苏弋伊立刻按下了叫号器。
“请2号，李秀芳女士，到3号诊室就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