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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诊室里人来人往，像一个永不停歇的传送带。
苏弋伊坐在韩娜身边，像一块高速吸水的海绵。她的笔尖在本子上沙沙作响，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短短一个上午，她见过的呼吸系统疾病，比过去在书本上看到的还要鲜活、还要多。
那个穿着西装、妆容精致的年轻白领，在这里被病毒性肺炎折磨得面色潮红，她还一边强撑着用手机汇报工作，一边用手死死按住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压下那撕心裂肺的咳嗽。
那个被儿子搀扶进来的老人，烟龄超过五十年，肺功能已经衰败得像个破风箱。从诊室门口到韩娜的桌前，不过十来米的路，他却走得气喘如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到对生命的渴望，只剩下被常年呼吸困难折磨后的麻木。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连贯的句子，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嘶嘶的声响，苏弋伊能清晰地“看”到他每一次吸气时，锁骨上方的软组织都深深地凹陷下去。
还有那个肺癌术后定期复查的中年男人，他不像别人那样急切地诉说病情，只是沉默地将一沓厚厚的检查报告推到韩娜面前。他不敢直视韩娜的眼睛，视线始终游移在桌角和自己的指尖上。
苏弋伊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因为紧张被啃得参差不齐，当韩娜的目光落在CT影像上时，他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了一口又一口紧张的唾沫。
每一个病人背后，都牵扯着一个不同的喜怒哀乐。
在这里，疾病不是一个冰冷的医学词汇，而是具体的、滚烫的、带着痛楚与恐惧的人生片段。
苏弋伊的大脑像一台服务器，疯狂处理着涌入的信息。她一边辨别着韩老师口中那些简短却精确的指令，“血常规、C反应蛋白、降钙素原，再加个甲乙流抗原”，一边在电脑系统里飞快地开具检查单和处方。
她渐渐明白了韩老师的用意。教科书和文献堆砌起来的医学大厦，如果没有接触真实病人的地基，终究是空中楼阁。
这里，是离病人最开始、最近的地方。如果你漏掉一个病人、诊断错误一个病人，都可能耽误病人的病情，甚至无可挽回。
在这里，你看到的不是冷冰冰的检查数据，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恐惧和希望。
下午三点半，诊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人是赵敏，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刚从自助打印机里取出的CT报告。
“韩主任，片子出来了。”
韩娜正在处理上一个病人的病历，闻言只是点了下头，示意赵敏坐下。
她没看赵敏手里的报告，而是熟练地在电脑上输入了赵敏的卡号，调出了她的电子影像资料。
“稍等。”她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苏弋伊立刻放下手中的笔，凑了过去。
电脑屏幕上，一帧帧黑白的断层影像如流水般划过。韩娜滚动着鼠标滑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层结构。当播放到动态序列——也就是让赵敏在CT机上用力咳嗽时拍摄的影像时，韩娜的手指在鼠标上猛地一顿。
屏幕上，那个从胸腔“越狱”到颈部的肺组织，清晰异常。
果然是肺疝！
韩娜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放大图像，启动了系统自带的测量工具，仔细地标记出筋膜缺损的大小和疝出组织的范围。
“情况和我们初步判断的一样。”韩娜头也没抬，对着苏弋伊说了一句，然后才转向病人。
“赵女士，诊断明确了，就是肺疝。”
她顿了顿，给了赵敏一个消化的时间。
“简单说，你胸腔顶部的筋膜，也就是围住你肺尖的那层‘墙’，有一个破洞。所以你一咳嗽，胸腔压力增高，肺就会从这个洞里钻出来一小块，刺激到你喉咙和气管的神经，让你觉得有东西堵着，引发剧烈的咳嗽。这也就是为什么你那些年治‘哮喘’的药，一点用都没有。”
韩娜的话，精准地解释了赵敏多年来的困惑。但紧接着，她又抛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病，吃药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必须通过手术，用一个‘补丁’把筋膜上的这个‘洞’补上，让你的肺回到它应该在的位置去。否则，它会反复刺激你的气道，你的咳嗽永远好不了。更危险的是，一旦疝出的肺组织被卡住，回不去了，就可能发生‘嵌顿’，导致组织坏死，那会引发更严重的问题。”
“手……手术？”赵敏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看着赵敏惊恐的样子，苏弋伊主动开口，声音温和的解释道，“赵女士，您别害怕。我理解您的担心，但韩主任说的手术，并不是您想象中那种开胸的大手术。”
苏弋伊用手比划着，试图让解释更形象，“现在技术很成熟，是微创的。医生只需要在您脖子上的皮肤做一个很小的切口，找到那个缺口，然后用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生物补片把它补上，就像补衣服一样。创伤非常小，恢复也很快。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让您以后再也不用受这个罪了。”
苏弋伊的话，通俗易懂，平复了赵敏冰冷慌乱的心。
赵敏很快理解到重点，她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丝犹豫和询问所取代，出声问道，“那……那我需要住院？”
“对。”韩娜已经开始在电脑上开具入院通知单，“需要收入我们呼吸内科，然后请胸外科的医生过来会诊，共同制定手术方案。”
赵敏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好，韩主任，我听您的，我住院。”
“行，你周末来办理住院手续吧，我们这边只有周末才能空出床位。”韩娜飞快查了下科室的床位情况，很快给出的明确的时间点。
“好。谢谢韩主任。”赵敏放下心，既然周末住院，正好有时间把该做的事都安排下去。然后，她起身道谢，离开诊室。
苏弋伊在听到韩老师说的入院时间，就飞快在自己的本子上记录下来，回去要跟护士长那边沟通好。
就这样，一个忙碌的下午终于在傍晚时分落下了帷幕。
送走门诊最后一个病人，苏弋伊感觉自己的腰都快断了。
她将赵敏的入院通知单仔细核对了一遍，交给了呼吸内科的护士长，请她帮忙提前安排好床位。
回到呼吸内科办公室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台电脑屏幕还亮着微光。
苏弋伊没有立刻休息，她先是去了一趟孟辉的病房。
孟辉正在和自己妹妹视频，看到她进来，开心地冲着镜头介绍，“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苏医生，特别厉害！”
苏弋伊笑着跟孟辉妹妹打了个招呼，然后仔细查看了孟辉的用药记录和监护仪数据。他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这让她心里感到由衷地欣慰。
确认孟辉一切平稳后，苏弋伊又花了一些时间，将自己管的几个病人挨个巡视了一遍，确认没有紧急情况，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整理好东西，离开医院。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冬的寒意，却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还在一遍遍地复盘今天门诊的每一个病人，尤其是赵敏的那个病例。
原来，一个医生能给病人带来的，不仅仅是治愈，还有一种叫做“真相”的东西。对病人来说，找到病因，有时候比药物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