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就跟韩娜说的一样,苏弋伊的生活被压缩成了一条在门诊和病房之间高速运转的直线。
白天的喧嚣属于门诊。她像一颗被拧紧了发条的陀螺,跟在韩老师身后,从一个诊室转到另一个诊室。
叫号器的电子音、病人的咳嗽声、家属焦急的询问声,汇成一片粘稠的声浪,将她包裹.她的耳朵习惯了在嘈杂中精准捕捉韩老师那简短的指令,双手则在键盘和病历本之间切换自如,快得几乎要出现残影。
夜晚的宁静则属于病房。她会在结束了一天的疲惫后,先去看看孟辉。新药的治疗仍在继续,刘欣几乎是长在了医院,每天都来采集最新的数据。而孟辉的状态,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好转。他甚至已经可以在走廊溜达几步,虽然走时间久了还是会喘,但那张曾经灰败的脸上,已经重新浮现出了属于活人的血色。
每一次,苏弋伊在记录本上写下又一个平稳向好的数据时,都能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喜悦。
这天下午,苏弋伊刚处理完一个新入院病人的医嘱,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钱峰的电话!
她快速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划开了接听键。
“喂,钱律师。”
“苏医生。”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但语调依旧沉稳有力。
苏弋伊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钱律师,你这几天怎么样?没接到你的信息,我也没敢给你电话,只能给你留言……你一切顺利吗??”
“我没事,一切顺利。这几天一直在忙法律文件,没拿手机。”钱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尘埃落定的平静,“给你留言完信息的那天,我们被堵在了李强家。对方叫了些村里的地痞流氓,把院子围了。”
苏弋伊的呼吸一滞,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虽然钱峰说没事,但她完全能想象到当时的剑拔弩张。
“不过赵警官联系了市里的支援。那些人叫嚣的厉害,在砸门的时候,警察到了,带队的是市局刑侦队的副支队长,阵仗很大。流氓被他们都带走了,我们也在当晚就带着李强夫妻和所有证据,直接回了市里。”
钱峰顿了顿,似乎是喝了口水,“诉讼文件已经正式递交,检察院、公安局和法院都成立了专案组,联合调查。李强的案子只是个突破口,背后牵扯的利益,很深。我这几天都在配合他们处理前期的法律流程。”
“那就好,那就好。”苏弋伊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能听出钱峰语气里的疲惫,知道这几天他估计也没怎么休息好。
“我估计周末就回赣省省城了。这边后续的事情,有专案组盯着,等前期调查结束,法院会择期开庭。我这次打电话,主要是想跟你说一声,让你放心。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李强跟孟辉甚至更多的人,都能得到相应的赔偿。”
“谢谢你,钱律师。你也要多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钱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郑重,“对了,苏医生,省城那边风声挺紧的……所以你自己千万小心。”
“我明白!谢谢,钱律师!你回省城也是,千万注意安全!”
苏弋伊挂断电话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窗外的天空。钱峰那边的顺利,让她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那句“千万小心”,又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的心里。她能听懂钱峰话里的意识,估计是金属丝案子背后的组织在这次嫌疑人供述下,省城那边是扯出萝卜带出泥了。
省城的那张网,正在慢慢收紧。而她,身在帝都,也在网中,却连对手的轮廓都还看不清楚。
时间在忙碌中飞快流逝,转眼就到了周六。
清晨的阳光刚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宿舍,苏弋伊就被手机铃声惊醒。她摸索着抓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高师兄”三个字。
“喂,高师兄,早。”
“早。”高耀文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我到耿老师家了,正在等老师。我们八点半到你们学校南门接你,来得及吗?”
“来得及!完全来得及!”苏弋伊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她掀开被子坐起身,看了眼时间,七点半。
“好,那待会儿见。”
电话挂断。
苏弋伊立刻像上了发条的兔子,从床上弹射而起。今天杨秀秀值最后一个班,天亮就走了,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用最快的速度冲进洗手间洗漱,然后冲回衣柜前。今天要去见顾师兄和他那个做人工智能的弟弟,还要谈一个影响她博士毕业的课题。不能穿得太学生气,但也不能太正式。
她迅速扫过衣柜,最后挑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毛衫,外面套上一件版型利落的浅驼色长款羽绒服,配上一条深色的直筒牛仔裤和一双平底毛靴。既显得干练,又不失学生该有的样子。
她将及肩的长发利落地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看着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苏弋伊深吸一口气,背上包,带上之前准备的材料,离开宿舍。
八点二十五分,她准时出现在学校南门口。
没等多久,一辆黑色的车子就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高耀文那张温和带笑的脸。
苏弋伊拉开后排的车门,躬身坐了进去。
“耿老师,高师兄。早!”
“早。”耿仲明坐在副驾驶座上,今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国风棉外套,镜片后的目光温和慈祥,他回过头,对苏弋伊笑了笑。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中。
车内的空间很安静,高耀文开着车,目光平视前方,仿佛随口一般问道,“小师妹,关于课题,你自己有什么初步的想法?比如,你希望最终实现一个什么样的模型?”
苏弋伊立刻坐直了身体,她知道,这是高师兄在帮她提前梳理思路。
她清了清嗓子,将自己这段时间反复思考过的想法,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