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步构想是,建立一个基于多模态影像增强与跨模态 AI 融合的外科通用型微小病灶精准定位系统。这个‘定位系统’,要能干三件事。”
“第一,看清敌人。不管这个敌人是藏在心脏冠脉里的一小块斑块,还是躲在肝脏深处的病变,只要它比米粒大一点,这个‘系统’就能从一堆乱七八糟的影像里把它揪出来。它还要能画出安全区和雷区,告诉医生,哪里是病灶核心,哪里是可能已经被渗透的边缘。这能解决现在最大的问题。医生用肉眼看片子,总有漏掉的时候。”
苏弋伊顿了顿,她看到高师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似乎动了一下。
“第二,评估风险。光找到敌人还不够,还要知道它旁边有没有‘人质’。比如,这个肿瘤挨着大血管有多近?会不会已经粘上了?这个脑子里的病变,离管说话、管运动的神经有多远?‘系统’不能只说‘有风险’,那跟废话一样。它要直接给个分,0到10分,风险多高,一目了然。这样,医生上手术台之前,心里就有底了。”
“第三,也是最难的一点,规划路线,还能随时更新。”苏弋伊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这是她整个构想中最疯狂,也最核心的部分,“它要能根据敌人的位置和风险,自动生成三条进攻路线。A方案最直接,但风险高;B方案绕一点,但最安全。而且,它还得聪明。心脏在跳,肚子里的器官会被拉扯,这些都会让‘地图’失准。我的‘定位系统’必须能预判到这些变化,在手术中,随时结合超声或者其他设备,实时校准路线。这样,术前规划的完美方案,才不会在术中变成一张废纸。”
她说完,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弋伊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她不知道自己这番在专业人士听来近乎狂妄的设想,会得到什么样的评价。这不仅仅是一个博士课题,这是她为自己的“眼睛”找到的唯一能暴露在阳光下的方式。
高耀文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小师妹思考的深度和格局,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博士生的范畴。她不是在想怎么完成一个课题,而是在构思一个真正能改变临床工作模式的工具。
“想法很好,也很超前。”高耀文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但你的课题,太大了。算法,还有海量的数据,这两样没一个容易的。而且,这课题显而易见,是绝对烧钱的。”
“嗯,我知道。”苏弋伊用力点头,心也安稳了很多。高师兄没有否定她,而是指出了可行性的关键,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所以,我才想请老师帮忙,也联系了顾师兄的弟弟处理算法。”至于数据标注的准确性,她有自己的秘密武器,她的眼睛,就是世界上最精准的标注工具。
耿仲明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但苏弋伊能从后视镜里看到,老师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车子一路向西,很快就驶入了甫外医院的范围。
远远望去,甫外医院的诊疗大楼如一面守护心脉的银色盾牌,沉稳矗立在街旁。作为国内心血管病诊疗的标杆,它没有张扬的设计,却凭着积淀多年的专业气场,让人一眼便觉的安心。
高耀文似乎对这里很熟,轻车熟路地将车停进了停车场。
“我给顾师兄打个电话。”苏弋伊拿出手机,拨通了顾承泽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顾承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到了?在哪儿?”
“顾师兄,我们刚到,在住院部大楼门口。”
“行,你们等一下,我让……”
“不用了。”高耀文凑过去,低声说,“我们自己上去就行。你在办公室等我们吧。”
说完,他就解开了安全带,推门下了车,绕过来,为耿仲明打开了车门。
苏弋伊听着里面传来最后一个“行”字,电话就被挂断了。她看着高师兄那理所当然的样子,莫名觉得电话那头的顾师兄,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三人走进住院部大厅。
和帝都附属医院那种带着历史厚重感的氛围不同,阜外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新’和‘大’。宽敞明亮的大厅里,随处可见电子导览屏与心血管健康科普海报,步履沉稳却秩序井然的人流…… 一切都透着一股高效、专业的现代医疗气息。
高耀文在前面带路,穿过人流,直接走向心外科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一股与楼下截然不同的紧张气息扑面而来。
心外科的楼层空间开阔的超出苏弋伊的想象。
长长的走廊两侧病房排布规整,一眼望不到尽头。护士站的电话铃声急促不断,病房里的监护仪持续传来规律的滴滴声,偶有警报声响起。
虽然是周六,但这里几乎看不到空闲的医生。穿着绿色手术服的身影步履匆匆地从一个个病房里进出,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高度专注的神情。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大部分的座位都坐着人,电脑屏幕上的心电图曲线和影像数据不断跳动,键盘的敲击声和低声讨论方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墙上挂着几块巨大的白板,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手术排班和疑难病例的讨论要点。
这就是国内心外科的圣殿啊。在这里,每一秒,都在与死神赛跑。
苏弋伊正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顾承泽靠在门框上,他穿着一件蓝色手术服,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明显的血丝,看起来像是刚从手术台上下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他看到耿仲明,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尊敬,“耿老师,您来了。”
耿仲明笑着点点头,“承泽,看你这样子,才下手术台?”
顾承泽点点头,随后他的目光转向高耀文,那份尊敬瞬间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所取代。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跟来。”
高耀文只是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滴水不漏,“小师妹的课题,这么大的事,我作为师兄,怎么能不来听听?顺便也学习一下你们甫外心外科的先进经验。”
这话听起来客气,却带着一种立场宣示。
苏弋伊在旁边听着,感觉空气中都弥漫着高手过招的无形气场。
顾承泽懒得再跟他斗嘴,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侧身让开路,“进来吧,都在会议室等你们了。”
他带着三人穿过繁忙的办公区,推开了一间玻璃隔断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正对着门的位置,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灰色休闲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专注。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比普通笔记本电脑都要更厚、更重。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与医院格格不入的、属于科技新贵的精英气质。
这应该就是顾师兄的弟弟吧。那个她需要仰仗的算法天才。可这人看起来,比韩老师还要不好接近。
在他旁边,坐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国字脸,神情严肃,目光沉稳,肩上扛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气场。
另一个则年轻一些,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斯文,但苏弋伊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是一双标准的外科医生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