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泽拉开门,会议室里的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顾承泽的声音自带一种磁场,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他先是指向耿仲明,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尊敬,“这位是帝都医学院的耿仲明教授,国内普外科的泰斗,也是我的恩师。”
会议室里,甫外的那两位医生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肃然起敬,“耿教授,久仰大名。”那神情,仿佛看到了活在教科书封面上的传奇。
耿仲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目光温和。
顾承泽又指向高耀文,“帝都医学院附属医院普外科的副主任,高耀文医生,我师弟。”
“高主任。”那两位医生点头致意,目光里带着一丝平辈论交的好奇。
最后,顾承泽的目光落在了苏弋伊身上,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我们的小师妹,苏弋伊。这个课题,就是她提出并主导的。”
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弋伊这个看起来过分年轻的女孩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顶尖外科精英的怀疑。
苏弋伊感觉自己像是被几道高功率的探照灯同时锁定,她心里清楚,在这些人眼中,自己太年轻了,年轻到像个误入者。他们是各自领域的权威,而她,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实习生。这种场合,本该是她仰望他们。
苏弋伊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各位老师好。”
顾承泽也简单介绍了自己这边的人。
“这是我弟弟,顾承宇。在华清人工智能学院做人工智能算法架构。”
那个一直在敲代码的年轻人终于合上了电脑。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苏弋伊时,仿佛在瞬间完成了对她的数据扫描和建模。
苏弋伊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被拆解成了一堆二进制代码。
“这位是我们心外科二病区的主任,李卫东。”顾承泽指着那个国字脸的中年医生。
“这位是王霖,我们科室最优秀的年轻医生之一,主攻瓣膜修复方向。”他又指向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
李卫东和王霖都对他们点了点头,目光在苏弋伊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在高耀文和耿仲明身上要长。
简单的介绍之后,众人分主次落座。
耿仲明、高耀文、苏弋伊坐在长桌的一侧,顾承泽兄弟和另外两位医生则坐在另一侧,泾渭分明。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一场以“学术研讨”为名的课题合作谈判,即将开始。
顾承泽作为东道主,率先开口,他看向苏弋伊,用一种鼓励的眼神示意她,“苏弋伊,别紧张,就把你之前的想法,仔细说说。我们洗耳恭听。”
苏弋伊将放在椅子上的背包拿过来,从里面掏出几份打印好的资料。每一份都只有薄薄的三页纸。她没有长篇大论的计划书,只有最核心的骨架。
她将四份递给了顾承泽,另外两份给了耿老师和高师兄。
在座的几位大佬接过资料,手指翻动,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没人急着开口,眼神在纸上快速掠过,那份简短让他们有些意外,也更添了几分审慎。
顾承泽的目光从纸上重新落在苏弋伊身上,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当她准备开口的瞬间,心底那点因初见大佬而生的局促,瞬间被一股强大的自信所取代。这是独属于她的秘密,是重生和“眼睛”赋予她的底气。
“各位老师,师兄们,”她的声音清脆而沉稳,“我想,大家在临床上都遇到过这样的困境。一个病人的所有影像检查都做了,报告上写着‘未见明显异常’,但我们作为医生,直觉告诉我们,肯定有问题。”
她没有一上来就抛出那些冰冷的技术名词,而是用一个所有医生都感同身受的场景作为开场。
果然,心外科的李卫东主任和王霖医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问题出在哪?是我们的设备不够先进吗?不,附属医院、甫外医院用的都是世界顶级的设备。问题在于,我们的影像分析,就像一个个独立的‘信息孤岛’。”苏弋伊的目光扫过众人,“心外科的医生看CTA,满脑子都是冠脉有没有狭窄;神外的医生看MRA,只关心动脉瘤藏在哪里。大家都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用放大镜寻找自己熟悉的目标,却可能忽略了不同影像、不同科室信息之间的微弱关联。”
她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的顾承宇,“我想请教一下顾老师,现有的医疗AI,是不是也面临同样的困境?模型高度依赖单一科室的标注数据,导致训练出的AI,也只是一个更快的、更不知疲倦的‘专科医生’,而不是一个能融会贯通的‘全科专家’?”
顾承宇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会直接向他提问,而且问得如此精准。他扶了扶眼镜,惜字如金地回答,“没错。通用性差,是目前所有医疗AI模型的瓶颈。”
“而我的课题,就是要打破这个瓶颈。”苏弋伊的声音不大,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像是在勾勒一个无形的蓝图,“我们的课题,恰恰就是聚焦于这个‘多模态影像以及跨科 AI 通用模型’的技术融合空白。这不仅仅是技术上的创新,它完全符合国际外科‘精准微创、多中心协作’的未来发展趋势。我可以很肯定的说,这绝对是 2021 年外科 AI 研究的最前沿方向。”
会议室里,高耀文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眼底的赞许愈发浓郁。耿仲明则轻抚着下巴,目光中透着一丝老怀欣慰的骄傲。
她的话音刚落,戴金丝眼镜的王霖就忍不住开口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想法很好,但苏……同学,这听起来太理想化了。不同科室的影像数据标准、扫描协议、甚至是机器型号都千差万别,你想把它们‘融合’在一起,这在技术上,无异于让说不同语言的人直接无障碍交流。”
苏弋伊早料到会有人质疑。她笑了笑,看向王霖,“王医生,您说的没错,这正是这个课题的难点,也是它的价值所在。我们要做的不只是数据融合,更是‘信息翻译’。至于怎么实现……这就要靠我们的AI专家了。”她把目光再次投向顾承宇。
这一手“太极”,打得漂亮。她只负责提出医学上的愿景和逻辑,把技术实现的难题,巧妙地抛给了在场最懂技术的人。
顾承宇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显然已经进入了高速思考模式。
高耀文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像是在给苏弋伊搭台阶,“我理解小师妹的意思。这套系统如果能成功,它的意义是颠覆性的,尤其是在基层医院。其中的产业化价值,不可估量。”
他没有谈论虚无缥缈的学术,而是直指最实际的“钱景”。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耿仲明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着有力,“伊伊这个想法,起点很高,也很有远见。但这里面,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数据。”
他一开口,就抓住了所有问题的命脉。
“要实现跨科室的通用模型,需要的是海量的、高质量的、跨学科的临床影像数据。”他看向苏弋伊,又扫过顾承泽和高耀文,语气不容置疑,“巧了,这恰恰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伊伊目前在临床实习,我可以联系附属医院医务处,沟通在她的轮转期间,允许她在符合伦理规范的前提下,使用相关科室的临床数据进行模型训练。当然,相关的科室也会挂名合作。甫外心外科,我想承泽你这边也没问题吧?”
顾承泽立刻点头,“当然。”
耿仲明满意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所以,数据不是问题,而是我们的壁垒。别人想做,连门都摸不到。至于钱……这么有价值的课题,要是还愁经费,那就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无能了。”